看见瀚里破疾脸上还有点过意不去,姜黎笑道:“你快躺着吧,等你好了再说。”
天已入夜,几人各自散了。李燕觉回寄舟步,瀚里破疾和姜黎留在解晴轩,纪非渝和云青晓被小厮向东引入一处更大更宽敞的院落,坐落在一片山石破出的高台上,小厮说此处叫做流风台。
云青晓熟门熟路,和纪非渝招招手,自去他常住的房里歇了。小厮请纪非渝进正堂,纪非渝只选了东边一小座山房安歇。
房中桌椅俱全,但看出是久无人住了,虽不至于落灰,器皿却都失了光泽,珠帘也黯淡了。小厮们络绎不绝地来点灯、剪烛、熏香、奉茶、铺设卧具、备好盥洗器物,纪非渝其实用不着这么讲究,他躺地上也能睡,不过这是主人家待客的礼节,他不便拒绝。
忙乱了片刻,两人托着一架小炕几进来,说这是公子吩咐下的宵夜,李燕觉还记得他没吃晚饭。桌上是四样时令小菜:油炸小黄鱼,虾丸鸡皮汤、苦瓜酿肉、清炒蕹芽;还有一碗春笋蕨菜小馄饨,另有一碟槐花糯米糕、一盏樱桃酪做点心。
都只是家常应季的吃食,难得的是各样菜式周到,客人再怎么忌口也能挑出点东西吃。李家厨房当然比不上大泓缘的手艺,不过纪非渝也不挑,给什么吃什么,一会功夫吃了个干干净净。
小厮将桌子撤了,告诉纪非渝已安排下人在外间守夜,有事吩咐一声即可。纪非渝说不用人守夜,那小厮也就告退。
夜已经深了,纪非渝毫无睡意,这山房后墙上三扇漏窗,推窗便能隐约望海。过了子时就是五月,仲夏到了。
流风台果然台如其名,一开窗海风猎猎,吹得一室帷幔珠帘都轻轻摇动,远处依稀有浪涛声,纪非渝推门而出,果然起风了。
夜空中风流云散,夜云翻卷着疾速向西北边退去,正是晦日,月亮几乎看不见,帝车七星杓指东南,银河横贯天际,人间夜色清冷。
流风台四面植松避风,松林中有数条铺砌小路,纪非渝循着浪涛声信步而去,沿着林中石阶向下,涛声渐明,蓦然竟走到了悬崖上,悬崖边一道飞廊,单面悬空,可以极目望海。
今夜的溟海似乎格外喧嚣,银黑色的浪涛从天极涌现,向着海岸奔驰而来,天地像是被这浪潮一分为二,惊涛拍岸,潮声如沸,那种广阔难以言喻。
海风中似乎有人,纪非渝低头向崖下看去,有人秉烛在松间小路上独行,虽看不清他身量长相,纪非渝知道那是李燕觉。
那人像是心有所感似的忽然抬头,正和崖上的纪非渝对上眼,果然是他。李燕觉好像笑了一下,转身往崖上来了。
他只穿着深衣,长发衣袍全被海风扯住,广袖当风,清清凉凉地登上了飞廊。
“你也来看潮么?”李燕觉笑问。
纪非渝摇头,“今夜有潮吗?”
李燕觉在飞廊美人靠上坐下,向后倚在危栏上,凭栏望海,“今夜是大潮,潮头在子时。”
明日是五月初一,正值朔望,海上涨落最大,子时午时各有一次大潮头,原来他今夜是独自看潮头来了。
纪非渝微笑道:“子时看潮?”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秉烛夜游,良有以也”,李燕觉也笑了,“你来么?”
纪非渝岂有不去之理。
二人相伴从飞廊上下来,穿过层层遮天蔽日的松林,一直走到隐山东麓巨大的临海石碣上,此处仍处员峤宫内,却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在海中了。
碣石以通天之势高耸出海,四面被溟海围合,一侧突出与隐山相接,只有隐山上硬凿出来的一线陡峭石阶可以通往石顶。碣石下惊涛骇浪,浪花拍碎,细小的水珠随风而起,像是天地颠倒一般,水面排山倒海而来。
两人几乎是四肢并用地从石阶一路爬到碣石顶上,这里不过数丈见方,无亭无榭无遮无拦,全然只是一片礁石。
李燕觉索性席地而坐,将双腿搭在碣石外面,回头对纪非渝笑道:“小心。”
他嘴上说着小心,其实是故意挑衅,纪非渝心知肚明,走过去和他并肩坐下,也将腿搭在石外。
两人一时无话,天地间的一切都隐没了,只有头顶星辰,脚下沧海,极致的宏阔与极致的渺茫。
“这里叫久忘矶,听说是裴放舟开凿的。”李燕觉说。
“的确可以忘却机心。”纪非渝低声道。
“我父亲严令我不准上来”,李燕觉笑了,“他说这是临绝地。”
纪非渝吭哧笑了一下。
李燕觉转过头来看着他,“你笑什么?”纪非渝一向冷冷的,少见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