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时允开始有意无意地避着冯呈，倒不是还在生气，只是那天之后，两人在画画这件事上难得闹了些不愉快。

冯呈觉得他没必要把时间浪费在一份没有前途的工作上，时允却实在没办法认同。

他喜欢冯呈，也喜欢画画。

这两件事在他这里原本就不应该成为一道非此即彼的选择题，可每次聊到最后，却总会莫名其妙变成“画画重要还是我重要。”

时允答不出来，也不想答，因为无论选哪一个，都像是在否定另一个。

索性暂时不谈。

偏偏这两天，向来忙得脚不沾地的冯呈难得在白天闲了下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原本白天处理的工作一股脑全被堆到了晚上。

他难得主动约了时允几次，都被时允以“甲方催稿，要赶进度”为由婉拒了。

冯呈盯着聊天框里反复出现的“甲方催稿”四个字相当碍眼，以前都是他忙得没时间见时允，现在好不容易有时间了，他竟然还排在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甲方后面。

而时允其实也相当郁闷，因为那位一向钱少事少、堪称甲方楷模的星空甲方，这两天突然变得格外严格。

以前发过去的稿子，对方基本都是一次通过，最多问几句无关痛痒的小问题，可这两天，光是一个动作便来来回回改了好几次。

时允面对屏幕上成群结队的意见，认命地拿起笔。

改。

谁让人家给得多。

更何况对方虽然要求突然多了起来，却依旧十分礼貌，每次提出修改意见前都要先问一句“方便吗”。

时允还能怎么办。

当然方便。

于是原本预计一周就能完成的稿子，硬生生被一拖再拖。

第三天下午，时允盯着刚刚收到的新一轮修改意见，沉默良久，终于把笔一丢，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瘫。

不画了。

再画下去，他迟早要跟这张图同归于尽。

这几天一边跟冯呈闹别扭，一边被甲方来来回回折腾，时允难得生出一点想出发去发泄的冲动。

他在椅子上瘫了几分钟，一片久远的记忆碎片被唤醒，他摸过手机搜了一圈，最后找到一家摩托车租赁店。

一个小时后，时允站在门口，扣好头盔卡扣，跨上了一辆亮红色的摩托。

临川西郊有一段很长的盘山公路，路沿山一圈圈往上包，到了傍晚，沿途还能看见大半个临川城。

时允已经很多年没去过了，十七八岁那几年，他学习压力最大的时候，反而经常往这里跑。

但这件事当年在家里还闹出过不少风波，明明都是开车，四个轮子的汽车在大人眼里就是正经本事，考了驾照值得夸一句长大了，换成两个轮子的摩托，却像沾上了什么不良习气，不务正业。

戴玫柔为这件事念过他不知道多少次，亲戚知道以后也跟着劝，说他小时候明明那么听话，怎么越长大主意越多，偏偏那几年，时允做的“出格事”还不知这一件，每一件单独拎出来都不算什么，可堆到一起，他便莫名从长辈口中那个成绩优异，懂事省心的孩子，变成了坏孩子。

时允其实根本没想那么多，他只是单纯地觉得骑摩托是一件很特别酷炫的事，头盔一戴，油门一拧，发动机轰鸣着冲出去，连带着整个人都显得潇洒起来。

尤其是经过人多的地方，偶尔听见路边有人惊呼，时允表面目不斜视，心里其实能暗爽一路。

后来上了大学，生活被越来越多的事情填满，曾经觉得很酷的那些爱好，也就这么一点点搁下了。

算起来，他已经快六年没碰过摩托了。

时允拧了拧油门，发动机的震动从身下传来，直到真正骑出去，冷风迎面一刮，时允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艹。

好冷。

临川的气温还没完全转暖，尤其到了傍晚，山里的温度更低，摩托速度一提起来，风便顺着领口袖口无孔不入地往里钻，冻得时允握着车把的手指都有些发僵。

人甚至无法共情曾经的自己。

自己十七八岁的时候到底为什么会觉得大冬天骑摩托很酷，可能年轻的时候，确实比较经得起冻。

可冷归冷，等真正驶上那条熟悉的盘山公路，时允还是一点点弯起了眼睛，山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城市的灯火渐渐被甩到身后，发动机的轰鸣盖过所有杂乱的声音，六年过去，这种感觉倒是一点没变。

等真正到了山顶，时允才发现，变的东西其实还挺多的。

以前山顶除了一个破旧的观景台和几家卖烤肠矿泉水的小摊，啥都没有，如今沿着山崖竟修出了一整片观景区，连餐厅都有好几家。

时允摘下头盔，站在路边看半天。

......临川这些年背着他偷偷发展得还挺好。

正巧肚子也在这时叫了一声，时允摸了摸胃，果断挑了角落里一家看起最朴实无华的烧烤店。

门一推开，暖气混着烧烤的香味扑面而来，时允舒服得眯了一下眼，刚准备找位置，便听见旁边有人喊了声“老板”，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应声从后厨走出来，招呼了两句，又朝店里扬声道：“小秦，那桌收拾一下。”

时允顺着看过去，目光锁定不远处的一个人，身形很高，肩背挺拔，即便只穿着最简单的员工服，站在人群里也十分显眼。

时允越开越觉得熟悉，直到男人微微侧过脸，脸盲如时允，也立即将人认出。

秦回？

他在这里上班？

时允脑海里那些之前怎么都想不通的细节，突然一下子全对上了，难怪上次伤成那样都不肯去医院，看来秦回的经济状况，比他想象中还要困难一点。

想到前几天送到自己家门口的那几大袋东西，时允心情顿时有些复杂。

那些东西对自己来说都不算便宜，对秦回来说，估计更是破费了。

时允正想着，不远处的秦回似有所觉，抬起眼，恰好朝这边看了过来。

两人视线撞上。

秦回明显顿了一下，随即，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在员工服上随手擦净手上的水渍，十分自然地拿起桌边的菜单，朝时允走了过来：“几位？”

时允：“就我一个人。”

道金垂眸看了他几秒，侧身让开位置：“这边。”

时允跟着他身后，看着男人熟练地抽出椅子，又将菜单放到桌前，摆上各种餐具，心里那点猜测顿时更加笃定。

看来确实在这里干了挺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