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野愣在原地。
他看着沈砚拉着他手腕的那只手——那么紧,紧得指节都发白了。
"……沈砚。"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潮眼,我们一起去。"沈砚说,"你欠的债,我们一起还。要走,也一起走。"
雨声——不,潮声,在两人身后,越来越大。
陆野看着沈砚,看了很久。然后,他反手,握住沈砚的手腕,握得死紧:
"……行。"他说,"一起。"
两人转身,并肩,往潮水最深的地方,冲了过去。
潮水漫过膝盖,漫过腰际。影骸从四面八方涌来,伸出无数只手,要抓住他们。
陆野在前面开路,把影骸一只一只踹开;沈砚在他身后,握着笔帽,用砚田里最后那点力,把涌到面前的潮水,一点一点,涤开。
"沈砚!潮眼在哪——"
"前面!"沈砚喊,"那栋歪着的楼——潮眼,就在它底下!"
两人冲进那栋歪斜的旧楼。楼里,暗红的潮水已经漫到了胸口。可奇怪的是——越往里走,潮水,反而越浅。
"……到了。"沈砚喘着气说。
楼中央,有一片极小的、平静的水面。水面像一面镜子,倒映着灰蓝色的光。周围的影骸,在离水面三步远的地方,全都停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保护着这片水面。
"这就是潮眼。"沈砚说,"涨潮的时候,这里最平静。我们在这儿,撑到退潮——"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潮眼的水面上,倒映着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瘦小的女孩。
她站在潮眼中央——不是倒映,是真的站在那片水面上。影骸在她周围,全都绕着她走,像潮水,绕着礁石。
她垂着眼,手里捏着一小片暗红的碎片。她没有看两人,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潮眼中心,像一粒,落进深水里的尘埃。
"……温予?"陆野脱口而出。
温予没有回答。她甚至没有抬头。她只是轻轻地,把那片暗红的碎片,放进了水面里。
碎片落进水里,没有沉下去。它在水面上,慢慢化开,化作一圈极淡的、灰蓝色的涟漪,然后,融进了潮眼。
那一瞬间,整片潮水,忽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潮水开始,缓缓地,退了。
"……她,"沈砚的声音,很低,"在收情绪债。她不是躲进来的——她是,在等涨潮。"
"等涨潮干什么?"
"……收债。"沈砚说,"涨潮的时候,所有被卷起来的情绪债,都会涌向潮眼。她站在那里,就是在,把它们收走。"
陆野看着那道瘦小的身影,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她……"他说,"她到底是谁?"
"我不知道。"沈砚说,"但我知道,她不是普通学生。普通学生,不可能站在潮眼里,让影骸绕着走。"
潮水,退了。
温予站在潮眼中央,始终没有看两人一眼。潮水退到脚踝时,她转身,走进雾里。身影瘦小,脚步很轻,像从未来过。
两人瘫坐在退潮后的地面上,大口喘气。
"……涨潮,"陆野喘着气说,"总算过去了。"
"嗯。"沈砚说。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笔帽——它又变回了温的,"江熠引的这场潮,差点把我们,都吞了。"
"他到底想干什么?"
"……测试。"沈砚说,声音很轻,"他引这场潮,不是为了杀我们。他是想看看——在绝境里,我会怎么选。"
"怎么选?"
"会为谁,破例。"沈砚说,"我拉你那一下,他看到了。江熠现在,比任何时候都确定——我唯一的破绽,是你。"
雨,还在下。
旧楼外,潮水已经退尽。那些被卷起来的影骸,又重新沉回雾里。
没有人注意到,旧楼二楼的窗口,站着一道身影。
那是江熠。
他撑着伞,看着楼下那两个并肩走远的少年,看着那个瘦小的、消失在雾里的身影,在笔记本上,慢慢地,写下一行字:
"测试通过。沈砚的破绽,比想象中更致命。……还有,潮眼里那个女孩,有意思。"
他合上笔记本,转身,走进雨里。
雨,还在下。潮水退去的裂隙,重归寂静。可那道被引动的潮汐,像一个标记,在两人身上,留下了什么。
有人把一枚笔帽,贴身收在胸口,收得滚烫;有人握着另一枚笔帽,把它收进贴身口袋里,收得比命还紧。
谁都没说破。
可那份"别走,一起"的约定,正一点一点,渗进骨子里,再也散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