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是我多虑了。"他说,站起身,"有陆野在,沈砚应该没什么事。那我就不打扰了。"
他拎起保温杯,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沈砚一眼:
"沈砚,"他轻声说,"那杯茶,你留着吧。安神。……别太累了。"
他走了。
门关上。
教室里只剩下两人。陆野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才低低骂了一句:"……那小子,不对劲。他来干嘛的?"
"探我的砚田。"沈砚说。
"探砚田?"
"嗯。"沈砚说,"昨天那局,是他设的。他算准了会有人为我说谎,算准了债会落在我头上。今天他来,是想看看——那笔债,在我砚田里,扎了多深的根。"
陆野愣住:"那你怎么——"
"我知道。"沈砚说,"我没拆穿他。拆穿了,他就知道我在防着他;不拆穿,他反而摸不清我的底。"
陆野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伸手,从沈砚口袋里,摸出那枚笔帽,又塞回去:"……刚才我在走廊,它烫得吓人。我就知道,你这边,出事了。"
沈砚低头,看着那枚回到掌心的笔帽。
它还是温的——陆野刚才捏过的地方,带着一点干燥的、温热的触感。
"……嗯。"他说,"刚才,差点在他面前,撑不住。"
"撑不住什么?"
"砚田底下那笔债。"沈砚说,"它今天,一直在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慢慢拱上来。"他顿了顿,抬起眼,"江熠想要看的,就是这个。"
陆野看着他,忽然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沈砚那张比平时更白的脸,看着沈砚眼底那一点藏得很深的疲惫,忽然觉得,心里那根弦,又被什么东西,狠狠拨了一下。
"……那你怎么办?"陆野问,声音闷闷的,"那笔债,总不能一直压着。"
"压着就压着。"沈砚说,"它没长大,就翻不了天。等我能找到还它的办法,再说。"
"找不到呢?"
沈砚没有回答。
雨声,从窗外传来。两人坐在自习室里,谁都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陆野才开口:"……沈砚。"
"嗯。"
"你要是撑不住,"他说,声音很轻,"别一个人扛。那笔债,是我欠的。你要还,我们俩一起还。"
沈砚握着笔帽的手,微微收紧。
他没有回头,过了很久,才轻声说:"……好。"
——那天傍晚,没有人注意到,旧楼角落的雨幕里,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是温予。
她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截被雨水浸透的、灰扑扑的影子。没有人发现她来了,也没有人发现她走了。
她垂着眼,看着自己手心里,一小片暗红的碎片——那是从谎局的灰雾里,飘出来的、没有散尽的情绪债。
她把那片碎片,轻轻收进口袋里。
然后,她转身,走进雨里。身影瘦小,脚步很轻,像一粒尘埃,落进水里,连一圈涟漪都没有泛起。
雨,还在下。
自习室里,有人把一杯热奶,又往另一个人手边推了推;有人握着笔帽,把它收进贴身的口袋里,收得比命还紧。
没有人知道,那枚笔帽的主人,砚田底下压着的债,正在一点一点,往更深处扎根。
也没有人知道,旧楼角落那个瘦小的身影,手心里那一片暗红的碎片,正和一整片深不见底的回声,慢慢,连在一起。
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