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钰垂眼看着杯中的茶。
“我考虑了很久,最后决定退下来。后来没有复任,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后悔过吗?”萧既明问。
“没有。”
“从来没有?”
“怀念过。”
温钰说:“怀念会议室,怀念行动中心,也怀念所有人等我下决定的那几秒。”
她抬起眼。
“怀念和后悔不是一回事。”
萧既明没有说话。
“有人觉得我可惜,也有人拿我的经历去劝其他女人,仿佛我退下来,就证明所有人在家庭和事业之间都应该做同一种选择。”
温钰将杯子放回桌面。
“我很讨厌。”
“他们只看见您放弃了什么。”
“不。他们连‘放弃’这个词都替我选好了。”
萧既明的手指停在杯沿。
温钰望着她。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希望你以后和我一样。”
“如果有一天,你们遇到家庭、孩子,或者别的事,你可以退,序川也可以退。你们也可以谁都不退。”
“那是你们两个人需要商量的事。”
“最后做决定的人,只能是你自己。”
萧既明安静了很久。
“您不担心他受委屈?”
“他是成年人。”
“也是您儿子。”
“所以我关心他。”温钰说,“但关心和替他决定,是两回事。”
萧既明的手指停在杯沿。
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不会为了他放弃那个位置。”
“我知道。”
她抬眼:“您怎么知道?”
“你看起来就不会。”
“这算夸奖吗?”
“算。”
“那谢谢。”
“但我还有一句话。”
“您说。”
“别为了证明自己不会放弃,就拒绝所有可以商量的事。”
萧既明没有出声。
“选择留下是自由,选择离开也是。接受帮助不等于依附,互相让步也不等于谁输给了谁。”
温钰看了一眼紧闭的书房门。
“他有时候分不清关心和过度干涉。你提醒他。”
“我会。”
“提醒以后还不改呢?”
萧既明说:“那就吵。”
温钰笑了。
“也行。”
……
书房门重新打开时,两人的茶都已经见底。
裴序川走出来,第一眼先看萧既明。
“聊完了?”
“嗯。”
“她为难你没有?”
“没有。”
温钰站起身:“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没有。”
“那你问什么?”
“确认一下。”
温钰拿起外套,不打算继续和他计较。
裴序川送她到电梯口。
电梯还停在楼下,数字一层层往上跳。
温钰问:“你爸还不知道?”
“嗯。”
“准备什么时候告诉他?”
“过段时间。”
“家里和公开是两回事。”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瞒着?”
裴序川靠在墙边,沉默了片刻。
“我自己告诉他。”
“可以。”
电梯到达。
温钰走进去,转过身时又看了他一眼。
“序川。”
“嗯。”
“她很好。”
裴序川的神色松了一些。
“我知道。”
“知道就好。”
电梯门开始合拢。
温钰忽然又补了一句:“别替她选。”
裴序川皱了皱眉。
“我不会。”
“那就记住。”
门在两人之间缓缓闭合。
裴序川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家。
……
萧既明已经把桌上的杯子收进厨房。
裴序川进门时,她正倚在料理台边喝水。
“走了?”
“嗯。”
“她说我什么没有?”
“说了。”
萧既明握杯子的手停住。
“什么?”
“说你很好。”
“哦。”
“你松了一口气。”
“没有。”
“有。”
“裴序川。”
“嗯。”
“别得寸进尺。”
他走到她面前:“你很紧张?”
“谁第一次见男朋友的母亲不紧张?”
话说出口,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裴序川看着她。
萧既明很快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
“看什么?”
“男朋友。”
“怎么?”
“再叫一次。”
“有病。”
她端着水准备离开,裴序川跟过来,从身后抱住她。
萧既明顺势靠回他怀里。
“干什么?”
“高兴。”
“你妈喜欢我,你高兴什么?”
“我喜欢的人,她也喜欢。”
“所以?”
“所以高兴。”
这套逻辑简单得让人没法反驳。
萧既明偏过头:“她确实和我想得不太一样。”
“你以为她什么样?”
“前最高指挥官。严肃,不近人情,坐下来先问我三十个问题。”
“她工作的时候很严肃。”
“在家呢?”
“会骂我爸。”
萧既明笑了:“为什么?”
“袜子乱放,喝酒不说,还有煎糊鸡蛋。”
“裴叔叔在家这样?”
“他在家又不是最高司令。”
“那你呢?”
“什么?”
“回到家是什么?”
裴序川回答得很快。
“裴序川。”
萧既明转过身:“如果我以后真坐上那个位置呢?”
“在外面叫萧指挥官。”
“回家?”
“萧既明。”
“就这样?”
“女朋友。”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
“以后也可能换个称呼。”他说。
“什么称呼?”
“以后再说。”
“你说话说一半很烦。”
“那你猜。”
“不猜。”
“嗯。”
萧既明抬手在他腰侧掐了一下。
裴序川立刻避开。
她的注意力顿时被转移。
“你这里怕痒?”
“不怕。”
“你刚才躲了。”
“没有。”
萧既明又要碰,裴序川抓住她的手。
“别闹。”
“原来不只颈侧——”
他低头亲了她一下。
剩下的话停在唇边。
萧既明看着他。
“你转移话题。”
“有效吗?”
“没有。”
裴序川又低头亲了她一下。
萧既明安静两秒,伸手勾住他的衣领。
“不过可以继续试。”
……
后来两个人一起坐在沙发上。
萧既明靠着他,困意渐渐上来。裴序川一只手翻文件,另一只手搭在她身侧,以免她睡熟以后滑下去。
她闭着眼问:“你妈真的不介意?”
“嗯。”
“你爸呢?”
翻页声停了一下。
“他可能会有意见。”
“很大?”
“不知道。”
“如果他不同意?”
“那是他的事。”
“你不在乎?”
“在乎。”
萧既明睁开眼。
裴序川低头看她。
“在乎不等于听。”
她笑了一声,又把眼睛闭上。
“什么时候告诉他?”
“过段时间。”
“哦。”
“周日有空吗?”
“做什么?”
“回家吃饭。”
萧既明困意消散了一点。
“你刚说他可能有意见。”
“所以先告诉你。”
“如果我不去呢?”
“那就不去。”
“你自己回去?”
“嗯。”
她枕着他的肩,想了片刻。
“去吧。”
“确定?”
“见你爸而已。”
“可能会问很多。”
“我今天已经见过前最高指挥官了。”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妈喜欢你。”
“你爸不喜欢?”
“他还不知道你是谁。”
萧既明重新闭上眼。
“那就见了再说。”
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渐渐平稳。
裴序川以为她睡着了,重新翻开文件。
萧既明却又含糊地开口。
“我只是去谈恋爱。”
“嗯。”
“不是去竞选你们家儿媳妇。”
裴序川低头看她。
“知道。”
“别让我背稿。”
“不用。”
“也别提前替我回答。”
他的手停在文件一角。
“好。”
萧既明这次真的睡着了。
终端上的军务提醒接连亮起。裴序川将声音调到最低,随后打开与温钰的对话框。
【周日回去吃饭。】
温钰很快回复。
【你问过既明了?】
【问过。】
【她答应了?】
【嗯。】
过了一会儿,新的消息跳出来。
【那我去买菜。你爸那里,你自己说。】
裴序川看完,关掉终端。
萧既明在睡梦中向他这边靠了一点。他替她拉好滑到手臂上的毯子,继续看剩下的文件。
周日之前,他还有时间想一想该怎么告诉裴铮。
至于怎么介绍萧既明——
最高指挥官候选人,年轻上校,S级Alpha。
以及两个小时前,穿着居家长裙、咬着半片吐司给他母亲开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