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赢得并不轻松。舱门打开时,额前的头发已经被汗浸湿,右手因为持续操作微微发抖。
对方脸色难看,却还是走到她面前。
“我输了。”
“嗯。”
“以后听你的。”
“行。”
她没有羞辱,也没有补一句“早说过”。她只是伸出手:“合作愉快。”
对方看她两秒,也握住了那只手。
“合作愉快。”
裴序川坐在观战席上,忽然觉得这一幕很熟悉。
不服,就来赢。
他曾经也这样对所有质疑自己的人说。直到此刻,仍没有改变。
可萧既明与他又不完全相同。她赢了以后,伸出去的不是用来宣布胜负的手,而是一只仍然愿意接住合作者的手。
裴序川垂下眼,看见她刚才留下的推演记录。
第一次在军校档案里读到那个名字时,他只觉得有趣。
如今,那点兴趣终于有了清晰的形状。
是认可。
……
他们真正熟悉起来,是半年后。
凌晨三点,临时会议刚结束。所有人都累得没有说话的力气。萧既明端着第三杯咖啡坐在外面的台阶上,夜风吹散了会议室残留的信息素与烟尘味。
裴序川从门里出来,看见她:“怎么坐这里?”
“里面空气不好。”
“第三杯?”
萧既明抬头:“你怎么知道?”
“你桌上有两个空杯。”
“观察得挺细。”
“少喝。”
“你什么时候开始管我?”
裴序川停了一下:“只是提醒。”
他准备离开,萧既明忽然叫他。
“裴序川。”
这是她第一次去掉军衔,直接叫他的名字。
他回过头:“怎么?”
“你是不是很喜欢睡觉?”
裴序川脸上的神情第一次出现明显停顿:“谁告诉你的?”
“你亲卫。”
“哪个?”
“不能说。”
“你套我亲卫的话?”
“我只问,裴将军为什么早上脾气那么差。”
“……”
“他说你没睡醒的时候最好不要惹。”
裴序川沉默很久:“程砚舟?”
萧既明弯起眼睛:“你自己猜的。”
他看着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把答案交了出去。
“所以你真的有起床气?”
“没有。”
“你刚才承认了。”
“我什么时候承认?”
“你问谁告诉我的。”
萧既明笑得更明显。
裴序川站在那里看了她几秒,忽然走回来,伸手把她的咖啡拿走。
“你干什么?”
“第三杯不许喝。”
“还我。”
“不还。”
“裴序川,你幼不幼稚?”
“嗯。”
他承认得太坦然,萧既明反而没话了。
裴序川拿着那杯咖啡往前走。她坐在台阶上看他的背影,低声骂了一句:“神经病。”
声音很轻。
可虎鲸的听力很好。
裴序川没有回头,唇角却极轻地弯了一下。
……
同一年冬天,夏知微重新出现在萧既明面前。
地点不是军部,也不是战场,而是一场中央军政晚宴。
萧既明原本不想去,但和礼服没有关系。她喜欢漂亮衣服,也喜欢镜子里被裙装、首饰和妆容认真修饰过的自己。她不喜欢的是那些只能抿一口的酒,以及和昨天还在会议桌上争执的人站在水晶灯下互相微笑。
许清和陪她挑了一条黑色丝绒长裙。肩颈线条露得利落,腰线收得恰到好处,裙摆垂到脚踝,走动时泛起很浅的光。
萧既明对着镜子试了两副耳饰:“银色还是珍珠?”
“银色。”
“我也觉得。珍珠太乖了。”
许清和替她理好耳边的碎发:“你今晚是去参加宴会,不是去挑衅。”
“漂亮和挑衅又不冲突。”
她最后选了细长的银色耳坠,又换了一支颜色更明艳的唇膏。站远半步看过整体效果后,满意地扬了一下眉。
晚宴开始不到半小时,她便后悔了。后悔的当然不是裙子。
人太多。所有人都用了抑制剂,Alpha与Omega的信息素仍在空气里留下复杂的余味。她端了一杯酒,没有喝,只准备找个清静角落待一会儿。
“既明?”
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也很熟。
熟到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僵了一瞬。
萧既明回过头。
几步之外,一个女人穿着白色长裙,长发柔顺地垂在肩后。她依然漂亮,也依然很会在看向别人时,令眼神显得温柔而专注。
夏知微。
她笑起来:“真的是你。好久不见。”
萧既明看着她,隔了两秒才说:“嗯。”
“你变化很大。”
“你也是。”
“听说你现在在东南战区,很厉害。”
萧既明没有接这句客套。
夏知微却像并不介意,声音仍旧柔和:“以前的事——”
“别说。”
她停住:“既明。”
“我说,别说。”
萧既明语气不重,却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夏知微望着她,眼里很快浮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受伤:“你还是很讨厌我?”
萧既明忽然觉得可笑:“你觉得呢?”
“那时候我们都太小。”
“我也小。”
夏知微脸色白了一点。
“所以不用拿年纪解释。”萧既明说,“也不用道歉。我不想听。”
她转身要走,身后却传来另一道声音。
“知微。”
脚步停住。
夏知微抬起头,脸上的神情几乎立刻柔和下来。
“序川。”
萧既明慢慢回身。
裴序川从人群另一端走来。他没有穿军装,一身黑色正装削弱了几分战场上的锋利,却仍然很容易成为人群的中心。
他停在夏知微面前:“什么时候回中央的?”
“上个月。”
“怎么没听你说?”
“想给你一个惊喜。”
两人的语气很自然,显然不是普通的点头之交。
裴序川这才看见旁边的人:“萧既明?”
“嗯。”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转向夏知微:“你们认识?”
空气安静一瞬。
夏知微先回答:“小时候是同学。”
萧既明低头,轻轻晃了一下杯里的酒:“同学。”
裴序川没有听出那两个相同字眼里的差别,只说:“这么巧。”
萧既明抬眼:“你们也认识?”
“家里很早就认识。”裴序川说。
“哦。”
一丝很浅的不舒服从心底浮上来。
不是吃醋。她和裴序川之间还远没有走到需要使用这个词的程度。
她只是讨厌夏知微。
所以不喜欢看她站在自己熟悉的人身边。
很合理。
萧既明很快替这点情绪找到了足够严谨的解释。
夏知微笑着问:“既明现在和序川一起工作?”
“偶尔。”
裴序川纠正:“最近经常。”
萧既明侧头:“有区别?”
“偶尔和经常不是一个意思。”
“……”
夏知微看看他们,笑意没有改变:“你们关系很好。”
萧既明刚想说一般,裴序川已经答:“还行。”
她转头看他。
“不是?”裴序川问。
萧既明沉默两秒:“……还行。”
裴序川笑了。
夏知微也跟着笑。水晶灯落进她的眼睛,那一点笑意却像浮在很薄的冰面上,没有真正沉下去。
……
晚宴结束后,萧既明刚坐进车里,便给沈嘉遇发了一条消息。
“我见到夏知微了。”
对面安静一分钟,直接打来电话。
“谁?”
“夏知微。”
“你确定?”
“我没有失忆。”
“她和你说什么了?有没有找你麻烦?”
萧既明靠上车窗:“你是不是觉得我还十三岁?”
“她敢再动你一下,我现在就——”
“停。她什么都没做。”
沈嘉遇沉默两秒:“那你为什么突然告诉我?”
萧既明自己也不知道。
窗外的灯一盏盏往后退。她想了一会儿:“她认识裴序川。”
电话那边安静了。
“哦?”
“你哦什么?”
“没什么。他们什么关系?”
“家里很早就认识。”
“青梅竹马?”
“你查户口?”
沈嘉遇忍着笑:“你在意?”
“我在意夏知微。”
“哦。”
“沈嘉遇。”
“在。”
“再用这个语气,我挂了。”
“好好好。”他终于正经一点,“所以你担心她接近裴序川有问题?”
萧既明望着车窗里的倒影。
“不知道。”
夏知微现在看起来与从前一模一样。温柔,漂亮,教养良好,说话时很少令任何人难堪。
仿佛那七个月从未发生。
“她没变。”萧既明说。
沈嘉遇的声音也沉下来:“那就离她远一点。”
“我本来就会。”
“裴序川呢?”
她顿住:“他关我什么事?”
“我就问问。再说,你们又不熟。”
萧既明看着通讯界面,忽然觉得这句话比刚才那个“哦”更烦。
她直接挂断。
……
晚宴另一边,裴序川送夏知微回去。
车里很静。夏知微坐在他身旁,窗外的光不断掠过那张温柔的脸。
“你和萧既明很熟吗?”她问。
“最近在一个战区。”
“她小时候脾气就很直。”
“看得出来。”
夏知微轻轻笑了一声:“你不觉得她有时候太冲动吗?”
裴序川转过头:“为什么这么说?”
“没什么。”
“知微。”
她垂下眼,像是在犹豫是否应该谈论一个旧同学。
“以前在学校,她和我几个朋友起过冲突。”
“什么冲突?”
“大家都小,一点矛盾。后来她忽然动手,几个人都受了伤。”
夏知微说到这里便停下,没有评价,也没有告状。她一向知道怎样让半句话显得比整句话更可信。
裴序川看着前方,没有立即回应。
他想起萧既明在会议室里指着地图,说东侧损失三分之一,总比整个战区被切开好;也想起她赢下模拟对抗后,主动向质疑她的人伸出手。
“她不像会无缘无故动手的人。”他说。
夏知微安静了一瞬,很快又笑起来:“也许吧。毕竟过去很多年了。”
车驶入中央区更深的夜色。
裴序川没有继续问。那句没有被说完的“一点矛盾”,却像一粒极轻的灰,落进了记忆并不常被翻动的角落。
街灯的影子从他指间一遍遍掠过。
一瞬明,一瞬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