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翩宁就那么静静地坐在床上,他快步走过去,拿起桌上的秤杆,走到翩宁跟前,轻轻挑起她的红盖头。
翩宁抬头望他。
商临怔住,她身着红装,头戴金冠,眉眼如画,美得像画里的人。
“临郎?”翩宁唤他,他这才回过神来。
他扶着翩宁到桌前坐下,取出两个小酒盏,往里倒了酒,递给她。
两人一齐饮下合卺酒。
商临深情地望着她:“阿宁,从此以后,我们二人夫妇一体,我此生必不负你。”
烛芯燃烧,响起“噼啪”声。
院外烟花在天空中炸开。
翩宁望向窗外,说道:“临郎,我在凉亭备了酒,让我为你再唱一曲吧。”
商临看了看窗外的积雪,有些诧异说道:“外面天寒,你身子骨不……”
“临郎。”翩宁回头看他,眼里带着祈求。
商临只得无奈道:“好,都听你的。”
翩宁裹着大红披风,与商临一道前往凉亭。
凉亭中早摆好了菜肴佳酿,商临见状,笑道:“辛苦夫人了。”
翩宁按着他的肩膀坐下,给他倒了杯酒,随后抱着琴,唱起曲来。
周遭下人早已被商临屏退,他目光温柔地追随着翩宁。
酒杯一杯接一杯入喉,醇厚酒水慢慢浸染神志。眼前景物慢慢变得恍惚朦胧,他已经记不清这支曲子被翩宁弹奏了多少遍。
悠长琴音戛然而止,翩宁裹着一身红衣缓步靠近他,微凉的唇瓣贴近耳畔,语调轻柔缱绻:“临郎,我去后厨为你熬一碗醒酒汤。”
商临虽醉,但还带着一点意识,他抬手,指尖抚摸翩宁脸颊,“辛苦夫人……”
翩宁转身离开,大红身影逐渐消失在他眼里。
商临靠着案桌假寐,可过了好一会儿,仍不见翩宁回来。
他撑着桌沿勉强站起身,脚步踉跄摇晃,正要迈步走出凉亭,忽见前方出现一道身影。
商临只当来人是翩宁,下意识扬起笑容,可定睛一看,这人身上穿的是丫鬟衣裳。
衣裳陈旧发黄,看起来还有些不合身。
商临心头不悦。
他前几日刚给府里下人订购了新衣裳,就是重视今日的婚宴。
竟还有人穿这旧衣,纯心惹他不快!
商临正想呵斥她,那侍女已经走近,朝他露出诡异的笑容。
他酒醒了些,莫名觉得此人有些面熟,暂时压下心底的怒意,问道:“你是哪个房里的?”
侍女走近他,忽然开口:“我是公子房里的啊,公子不记得我了吗?”
“胡说!”商临怒声。
这府里的丫鬟真是越发胆大了,竟敢如此攀附主子!
他房里只有几个小厮伺候,哪来的丫鬟?
侍女闻言,低低地发出一阵绵长的轻笑,回荡在空旷的雪夜里,平添几分阴森感。
商临正想治她个大不敬之罪,她突然抬头,如鬼魅般凑近,幽幽开口:“我两年前,伺候过公子,公子忘了吗?”
商临心头闪过什么,瞬间瞳孔骤缩,终于想起来这侍女哪里眼熟。
他双手抱头,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一定是搞错了……”
侍女凑近,逼问道:“公子忘了我吗?”
商临一下跌坐在地,眼里满是惊恐:“你到底是谁!少装神弄鬼!”
侍女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幽怨地开口:
“公子,我是清云啊。”
“你忘了你两年前醉酒,与我做了夫妻之事吗?”
“可公子第二日竟然不认账,还声称是我勾引你。”
侍女步步紧逼,商临坐在地上,脸色煞白,不停后退。
“真的是我勾引你吗公子?难道不是公子自欺欺人?不敢承认自己并不如人前那般风光霁月。”
凛冽的寒风穿过亭栏,卷起地上碎雪,拍打在商临身上,刺骨的寒意令他浑身止不住发抖。
“我没有……我没有……”他口中不断重复这句话。
她缓缓屈膝,俯身凑近狼狈瘫坐的男人,泛黄破旧的衣袖垂落在积雪之中。
“公子,我好冷啊。”
“井底真的好冷啊……”
“清云”抬手攥住商临大红喜服的衣领,力道强硬,径直将他往亭子外侧幽暗的林间拖拽。
商临心中大骇,下意识想起身,却发现浑身无力,只能任由她拖着自己。
“清云”察觉他的动作,不屑地笑笑:“公子还是莫要挣扎了,你逃不掉的。”
商临此刻已顾不上害怕了,张嘴就喊:“来人……”他只能寄希望于自己的喊声能叫来侍卫。
可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清云”用棉布塞住嘴。
他先前就把周遭下人全都屏退,刚刚那点声响,根本引不起注意。
商临被拖拽着离开凉亭,双脚无力地蹭过冰封的石板路面,嘴里发出“呜呜”声响。
干井离凉亭不远,“清云”很快就把他拖过来了。
商临望着井,满脸惊恐,双脚乱蹬。
清云眼底淬着刺骨的恨意,手上骤然发力,猛地抬脚抵住他发软的膝弯,沉喝一声,便要将人直直推入井中。
千钧一发之际,绝境催生了商临最后的气力。
他双臂发力,死死扣住清云抓着他衣领的手腕,指尖掐进她的皮肉,死也不松手。
两人就这般僵持着。
清云身形瘦削,可积怨两年的恨意化作无穷蛮力,力道悍然惊人。
她半俯着身,整个人压在商临身上,膝盖死死顶住他的腰侧,将他牢牢推在井口边缘。
一只手死死箍着他的脖颈,另一只手不断发力往前推搡,嘶哑的闷响从她齿间挤出,字字泣血:“你也知道怕?当初杀我时可曾想过今日?我就是要你带着滔天恐惧死去!”
商临口鼻被棉布封堵,呼吸艰难,胸腔剧烈起伏,眼底布满惊恐与绝望。
他从未如此狼狈不堪。
雪粒冰冷地拍在两人脸上,冰冷刺骨。
商临浑身乏力,掐住“清云”的手指慢慢松开,半个身子都悬在井边。
可他不甘心,手臂胡乱攀扯。
阿宁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他只要再坚持一会儿,就会得救!
商临这样想着,用力伸手去拽“清云”衣裙,果真还让他拽上了。
而“清云”加大手上力度,另一只手去掰他的脚。
商临牢牢抓住她的衣裙,就算是死,他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两人力道拉扯之间,翩宁被他猛地拽得身形前倾,脖颈间的衣领顺势滑落,露出颈上的蝴蝶状红斑。
刹那间,商临眼里流露出铺天盖地的难以置信。
这胎记,他此生只在一人身上见过,翩宁。
翩宁顺着他僵直的目光,缓缓垂眸,瞥见了颈侧暴露的胎记,嘴角勾起凉薄又诡异地轻笑。
“公子想让我陪你一起死吗?”
商临闻言,心头狠狠一震,眼里满是痛苦。
再这样拽下去,他们两人都会跌入井中。
而翩宁一副无所谓生死的神色,刺痛他的双目。
他刚想开口问为什么,才想起嘴上是被堵住的。
商临闭上双眼,眼角划过泪水,他缓缓松开手。
“砰——”
有重物砸在地上发出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