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的这一天，终于到了。

黄昏，林之南拖着行李箱退了房。她坐上网约车，看着霞光中不断后退的城市，不自觉咬住了手指。

熙熙攘攘的候车大厅，一共四个检票口，只有一个尚未开始排队。

密密麻麻的座椅上，几乎坐满了候车的人。有人刷手机，有人吃零食，有人闭眼打盹。当中有个戴咖色鸭舌帽、白色口罩的年轻女孩，怀里抱个黑色双肩包，脚边放着个水绿色行李箱，看上去像是准备出去旅游的大学生，正无所事事地发呆。

压得很低的帽檐底下，林之南原本散漫游移的目光骤然收束，如箭矢般聚拢在一点。

是他！

短脸，方腮，稀疏眉毛下一双三角眼，左眼比右眼小，眼白比瞳仁大——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忘记这张面孔。

她低头，手指死死抠住了背包。浑身颤栗着，胃里翻江倒海。

她跑去洗手间，止不住地干呕。

从前，叶广鑫还关在精神病院的时候，她时不时会想到他，构思等他出院以后要如何对付他，甚至研究了不少谋杀案例，试图制定一个完美除掉他的计划。

然而直到此时此刻她才明白，哪怕想得再多，自己潜意识当中也从未将那些设想，当作一定会发生的真实。就像是游戏玩家，可以在虚拟的世界里冒险、屠戮、逃亡，那是因为真实的疼痛与死亡不会落在身上。

而如今，看到活生生的叶广鑫出现在眼前，另一重现实扑面而来。她即将面对的，是脱轨的生活，是阴暗的爬行，是赌上人生、将自己变成一个谋杀者……而且，她的计划再怎么缜密，也有失败的可能。

尽管行动尚未开展，她已经感到咽喉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

她茫然地看着镜中人湿漉漉的脸庞。过去几年平静的生活，还有她曾经设想过的未来，忽然间就成了镜花水月。一切的美好烟消云散，笼罩前路的只有黑色，那是恶魔的影子。

然而她已别无选择。闯过这一关，她的人生还有希望。一旦放弃，她的灵魂将永远困在深渊，不见天日。

检票口开始有人排队，一家三口靠过去。林之南默默拖着行李，汇入队伍中。

检票，上车。他们在第6车厢，她在第9。她买的卧铺，将于明早抵达。

这一夜，她听着列车碾过轨道的哐当声，久久无法入眠。脑中仿佛也奔跑着一列车，载着前二十年纷乱的记忆，一节一节驶出潜意识的隧道，短暂见光之后，又隐没于下一个隧道的入口。

世事已足够无常，而她投身漩涡之中，未来更加无法预测，更无从控制。既然如此，不如不要去设想未来，就做一个蒙眼狂奔的人。做好自己能做的，剩下的，交给天意。

清晨阳光透窗而入，列车广播提示即将到站。林之南坐起身，戴上鸭舌帽与口罩。

车门打开，人流鱼贯而出。林之南混在拥挤人潮中，目光紧盯前方的背影。

叶广鑫大约一米七出头，体型比几年前胖了至少十斤。他肩上扛个蓝白编织袋，左手拎个老旧的帆布旅行袋，右手拿着手机。马萍左手牵儿子，右手拎个旅行袋，背上一个黑色大包，压得肩膀沉下去。

他们看起来像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家三口，从小地方到大城市讨生活。丈夫勤劳，妻子贤惠，养育出的孩子有些羞怯却乖巧懂事。如果她不认识他们，看到这样的一家人，应该多少会生出几分亲切吧。或许当孩子眼巴巴地看过来，她还会分给他一块巧克力。

出站后，叶广鑫停下脚步，抬头张望。林之南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上方指示牌。

地铁、大巴、公交、停车场、网约车……多种交通工具，她以为他们会选择地铁或者公交。却没有想到，叶广鑫带领母子俩，一路走向停车场。

糟糕！她并没有预料到会是这个选项。

慌乱中，林之南掏出手机，打开网约车软件，紧急叫了辆车。

叶广鑫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便有个高高瘦瘦、穿衬衫西裤、戴银框眼镜的男青年走过来。林之南心脏狂跳，假装看手机，眼睛偷偷瞟过去。

眼看着男青年和叶广鑫一道，将大大小小的行李塞进了后备箱，林之南急得满头是汗。

谢天谢地，她叫的网约车也已经驶入停车场，她连忙给司机打电话，告知了具体位置。

司机说堵在场内，还有两分钟才能到达，而男青年已经打开后车门，将马萍和叶子轩请了进去。

情急之下，林之南压了压帽檐，猛地往前跑出两步。“哎呀”一声，连人带包摔在地上。

这番动静吸引了不少视线。片刻后，一双打理得锃亮的布洛克皮鞋停在眼前。

“你还好吗？”一只白皙瘦长的手伸过来。

林之南抓住他的手，慢慢站起。拍了拍裤腿，又揉了揉膝盖，吊着嗓子道：“谢谢啊。”

“不客气。”男青年弯腰捡起地上的背包，拍了拍灰，递给她。

“太感谢了！”林之南一心想要拖延时间，“请问您怎么称呼？”

“小事。”对方微微一笑，“你保重。”

“等一下！”林之南叫停了他，伸手在书包里摸索一番，掏出个大红苹果递过去，“请您吃个苹果吧，雷锋同志。”

镜片后狭长的丹凤眼眯了眯，雷锋同志审视般看她两秒，摇了摇头。

“拿着！”林之南不由分说地把苹果塞进他手中，后退一步，挥一挥手，“Bye——”

对方拿着苹果走了。林之南叫的网约车也终于到了。

“帮我跟紧前面蓝色的车，尾号0661那辆。”车门刚关上，她便迫不及待地说。

司机转头，有些为难：“美女，我这是正经网约车，搞不了碟中谍哈！”

“一小时三百。”

“行嘞！”

机场高速上，司机得空扯起了闲篇：“美女，你这是追星呢，还是捉奸呢？”

“前面是我男朋友，他找了小三，车里坐着小三爸妈。”

“哎呀我去，这么劲爆！那你一会儿打算怎么治他？”

“师傅，您专心开车就好。”林之南将他的探究欲堵了回去。

道路逐渐拥堵，司机说前方出了车祸。不断有车辆变换车道、加塞，他们的车与目标离得越来越远。林之南急，司机也急，却毫无办法。

等到车子终于驶出高速，司机长叹一声：“跟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