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连环提问的时候，周引商正在咬她的头发。完全的下意识行为，他反应过来，觉得莫名其妙。

他松了口，也松了手，恢复正常人模样。

“宋威给我出了个主意。”他说，“表面做当代艺术，花很少的时间糊弄一下，背地里做家具设计——大不了用个化名，我外公应该发现不了。”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林之南笑着说，“不愧是宋威哥啊，这办法很妙！”

周引商抓起她的手，轻咬了下指尖，什么也没说。

林之南咯咯笑了两声，又道：“你设计的家具在哪里呢？我只见过那三把椅子，还有更多吗？我想看。”

周引商蹙眉。他的设计大多在笔记本电脑和平板里，还停留在纸面阶段，尚未转化为实物。

他心情沉重，声音也弱了些许：“还没做出来。”

林之南安静了会儿，道：“我觉得你设计的那三把椅子真的很棒。也许，你应该更自信一些，把自己设计的家具制作出来，甚至可以挂到网上去，或者让宋威哥帮你卖一卖。有了市场反馈，才能不断迭代和进步，不是吗？”

周引商没有说话。林之南等了一会儿，道：“你是觉得我管得太宽、说得太多了吗？”

“不是。”周引商不得已，只好说出心里话，“也许你见过的椅子还不够多。我的设计，和真正优秀的作品相比根本不值一提，更缺少突破性。”

林之南不服，从他怀里探出脑袋，手指戳了戳他的鼻尖：“干嘛这么贬低自己？”

“不是贬低自己。”周引商捉住她的手，“我是站在纯中立的角度，客观地评价作品，以及我自身的才华。客观说，我缺少一些创作天赋。”

“怎么会？！”林之南毫不犹豫地反驳，“你的雕塑我可是看过的，要说你没有创作天赋，就跟……就跟我没有头发一样不可信！”

周引商笑笑，沉默了一会儿，道：“所谓的创作，可以分解为创意构思和技术执行两个维度。技术这一层，只要一个人脑子不笨、肯下苦功，大多都能练到不错甚至优秀的水准，足够成为某一领域的行家。但技术执行只是让想法落地的工具，创意构思才真正决定作品是否具有灵魂和独特的价值，也决定了创作者才华的上限。但这一层，却不是仅凭努力就能够突破的。虽然其中的确有方法可循，但终究离不开灵感和天赋，需要更多的直觉和想象力。”

周引商停了下来。他觉得今晚能说到这一层，已经超出了他的设想，也突破了他的舒适区。他不想再做更深入的自我挖掘了。

然而，她的女友却搂紧了他，追问：“然后呢？”

周引商蹙起眉头。她如此认真、细致地倾听，他似乎没有理由对她遮遮掩掩。更何况，今晚好的坏的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干脆破罐子破摔算了……

话说，她这逼人把心窝子往外掏的功力，究竟是天生的，还是通过串门计划练出来的？

他松开紧咬的牙关，吐出一口气，道：“在雕塑这一行，我的技术已经强于大多数同龄人，但创意方面存在明显的短板。这种短板也延续到家具设计上，我也许能够设计出好看、好用、成熟的家具，但很难跳出固有的框架，构思出具有开创性的作品。”

说完，他肩膀一松，心里说不上是沮丧还是释怀。继而又有些紧张：不知她会如何看待？

林之南沉默一会儿，道：“我觉得创造力这种东西，未必就是与生俱来的。就算是天生的，也未必很早地激活和爆发出来。也许它就像酵母一样，一开始藏在面团里，表面看不出任何神奇。但你得给它时间，让它发酵……还有就是，我觉得你对自己要求太高了，应该试着用草台心态来启动这件事。”

“什么是草台心态？”周引商问。

“世界是个草台班子嘛！”她笑着说，“我刚开始做串门计划的时候，也是很多顾虑，担心自己干不好。当时宋威哥就说，不用一上来就追求完美，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草台班子先搭起来，管它好与不好，干了再说！确实是这个道理。我相信，大多数伟大的设计师，也不是一开始就能创作出惊天动地的作品、形成独一无二的设计风格。很多也是先硬着头皮上，先拿出个马马虎虎的东西，到后来才越做越好的。”

宋威对她影响这么大吗？周引商心情有些复杂，过了会儿才道：“也许我的确是太过完美主义了。你之前也说过，我就是害怕自己不行，害怕会失败，所以连开始都不敢……”

他越说越心酸：在林之南心目中，他是个不够勇敢、干脆的男人。而更令人沮丧的是——这是事实。

“你怎么又翻起旧账了？”林之南揪住他一边脸颊，往外扯了扯，“以后和你说话，我是不是得小心再小心，以免很久之后被你挖坟，作为我对你不好的证据。”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他捉住她的手解释，“你说的都是事实。我对自己的设计水平不够自信，觉得自己的作品拿不出手，又怕被证明自己不是这块料，所以既不敢参加比赛，也不敢把作品拿出去，接受更多人的评判……”

这些心思，他一直深藏于心底，如同心上贴了块胶布，底下藏着个隐秘的烂疮。他隐隐能够感知到，却从未直接审视过，更不敢揭开胶布一看究竟——他就是这么的自欺欺人。如果不是今晚她的直言不讳、步步紧逼，他不知自己还要回避多久，何时才能真正对自己诚实。

但实际上，真正揭开这块胶布——甚至是在心爱的人面前，后果并没有潜意识中设想的那么难堪。也许是因为她承诺过，对他，好的坏的通通接受；又或许，是因为她今晚的坦诚直率感染了他，令他觉得：一个人不够自信和勇敢，也不是什么值得羞愧的事。

“其实我和你一样。”林之南把头埋进他怀里，“我喜欢看小说，看多了就萌生出自己写的想法。高一的时候，我好不容易开始创作，用清露给我的二手台式机，磕磕绊绊写完了好几万字。可我越看越觉得自己写的是坨屎，都别说对比那些伟大小说家了，相比网络上的年轻作者，我写的东西也很平庸，毫无灵气……”

她重重叹了口气：“大概，一个人越珍重哪方面的才华，自我要求就会越高，也就越容易不自信吧。”

周引商揉了揉她的脑袋，问：“你的小说关于什么？”

“是一篇悬疑小说，讲的是一个女高中生早上醒来，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呼吸了。她的灵魂附在一只黑猫身上，既要面对生存问题，还要查出自己死亡的真相。”

“听起来很有意思。后来呢？”

“不能剧透，虽然你也没机会看到了。”

“没有发表吗？”

“发表了，但是淹没在成千上万同样平庸的作品当中，无人问津。我也因此确认了一个事实：我的确没有创作小说方面的才华……不过刚才和你聊着聊着，我忽然觉得，没准我可以重新写起来。也许写着写着，真被我写出名堂了呢？”

“你才写了一本而已，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周引商拍了拍她的背，笑道，“大多数伟大的作家，都不是一开始就能创作出惊天动地的作品。”

他听到她轻笑，蓦地感到胸口一痛——

隔着睡衣，她轻咬了他一口：“你可真会现学现卖。”

次日晚，周引商把女友送到机场，眼睁睁看她与郭维一前一后步入安检口。有一瞬间，他想掏出手机买张票，和她一起飞过去。

但不可以，他还有别的事要做。

一件相当要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