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次排完戏，夜也几乎已经到了最深最黑的时候。

卫青却越来越清醒：楚城刚刚的问题，让她再一次陷入了回忆当中。

说回忆，可能并不确切，因为卫青对于过去的记忆向来都是并不太能抓得住的类型。她忘记了太多的事情，难过的，快乐的，平淡的，煎熬的。

对她来说，过去之心从来都不可得，大部分的时候，她连过去的自己都共情不了。

而回忆这个东西又实在是并不可靠，她非常清楚：心中还能剩下的那些记忆，都已经被自己篡改了很多回了。回想的次数越多，被篡改的部分就越多，离原本的事实早已相去甚远。

但她还在乐此不疲地间歇性回味，因为创造。过去之被定格意味着过去无可改变，而回味可以不停地改变旧的过去，创造新的过去。

她不喜欢拍照，一个是因为面对相机时候的摆拍尴尬症，还有一个是因为，她始终认为该被记得的，无论怎样都不会被忘记，既然忘记了，那要么就是不重要，要么就是她想让自己忘记，那也就没必要强求了。

更何况她很喜欢自己的人肉滤镜美化功能，就像大家对美颜相机的热爱一样，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采用的方式不一样罢了。

与其在不知道哪天翻开相册的时候，看到一个全然陌生的片段，仿佛与自己的整个人生是割裂的，那还不如拥有一个完完整整独属于自己的人生。

本来人生也不需要被定义，也没有人可以定义你的人生。过去，未来都不可得，当下是什么那便是什么，这才能有让自己得到极限自由的可能。

此时回想过去磕cp的那些年，她其实已经没有办法回忆起，那种幸福的感觉具体是什么样子，因为已经离开那时的自己有一段时间了。

哪怕很近，前一刻和后一刻也并不可得。但是她记得自己曾经幸福过，虽然并不能使当下的自己共情幸福的感觉，但是至少这一生并没有很糟糕，不是吗？

像自己如此挑剔的人，口味始终如一，想要精准得到自己的幸福，谈何容易。5年，对于一个幸福的时间线来说已经太长太长，这世上所有的东西都在不停流变，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更是如此。

卫青以前还混迹xhs的时候，总能看到很多帖子感慨自己跟好朋友的关系不如以往，往往是因为第三个人的介入导致了关系的不复亲密，大家好像总是很执着于一个稳定的，坚实的，牢固的关系系统，就好像刚刚楚城问她的那个问题，当cp解散的时候，你会不会觉得失落？

如果执着于一段稳定牢固的感情的话，那必然是要失落的，甚至因此就陷入了各种纠结，自伤，拉扯里。

但是对现在的卫青来说，在时间里大浪淘沙，剩下的都是闪闪发光的金子，时间越长只会让泥沙淘得越干净，而金子只会变得越发熠熠生辉。

她只会为曾经那几年得到过的幸福感到庆幸。虽然体验不再，但是理智很清楚：也许此生都不会再得到这样的体验，但是人生啊，从来不必追求相似的体验，因为一定还会有其他的完全不同的人生体验在等待着你。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因为曾经拥有。

比起不断重复着所谓的幸福的人生体验，卫青更渴望不同的，新鲜的，从未有过的全新的体验。

就好像和朋友之间一场酣畅淋漓的，充满了共振的深度交流，她们彻夜不眠，直至天明，依然舍不得各自去睡觉，这固然让卫青兴奋，却也让她无比疲惫。

对卫青来说，在网路上不经意间被路人的一句话给点中，突然就产生了一个全新的视角，有了完全不一样的感受反而更能让她焕发勃勃生机。

哪怕人生顺遂到不断有各种各样的幸福体验涌入，对卫青来说，都比不上完全不同的，难受的，煎熬的，紧张的，危险的，惶惑的，各种激发她内在的体验，来得更让她心动。

这大概也是为什么她很少会对什么东西生理性上瘾，其实普通人生活里所能接触到的，会引起生理性上瘾的东西，都不过是心理依赖的反馈：甜食，酒精，尼古丁。你依赖的不过是各种不同的激素，被不断刺激生成的生理反应带来的心理需求的重复满足。本质上也算是一种记忆回溯。

而卫青没有办法把满足停留在仅仅只是回溯。小时候卫青很不能认同她父亲对她的三分钟热度的评价，她觉得自己有毅力，喜欢一样东西可以喜欢很久。一种食物，她也可以吃很久。怎么会是三分钟热度呢？

后来她明白了，是她老爹用词不准确。三分钟热度，如果换成追求新鲜感，那就很恰当了。虽然乍一看这两个词好像是一个意思，只能说有点微妙了。

三分钟热度是现在喜欢一个东西，过一段时间你就把它抛开了，进入了全新的另外一段关系。而追求新鲜感，你可以同时保留过往的这些爱好，但是不妨碍你给自己的生活引入一些新的变量。

当然了，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新的变量必定会挤占原本的精力分配。但是人呐，其实就是这样，不断在活着的过程当中充实自己，扩展自己。现在有一个词很精准：叫做扩容。

一天24个小时，对每个人来说都是平等的。客观流动确实如此。但是时间也是主观的，你如何对待时间，对待自己的生活，如何运用自己的头脑，都会影响主观的时间体验。喜欢新鲜感的人会不断扩充自己的时间进深，从而得到更多的时间维度。

年轻的时候，卫青曾经很感慨。自己不过就是条咸鱼，向往混吃等死的平静生活。但是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的人生总是那么忙。不管是忙于工作，忙于活着，还是后来忙于生活。

后来她终于明白，哪怕她有一天真的如愿过上了这种生活，她也不可能每天无所事事。她的生命里总是充斥着各种各样新鲜的东西，能够不断打开她觉知的东西，那些让她着迷的东西，意外的东西，不曾发现的东西，有趣的东西。

这也许是她作为一个i人中的i人的一点特性吧。注定了醒着就停不下那飞速运转的脑子，就像现在，明明可以无所事事，即使只是躺在这里也还是一刻都没有清闲过。

“卫老师，卫老师。”

卫青的思绪被楚城打断。

“嗯？”

“卫老师，你问我点问题吧。”

“哈？”

“你看，之前都是我在问你问题，现在应该轮到你来问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