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事实上，楚城把这个事情想得有点儿过于简单了。

因为等到实际开拍的时候，又碰到了一个让人忍俊不禁的问题：那就是卫青的镜像功能障碍。

卫青一直都有这个毛病。就好像她为什么好多年都是在做有氧，后来年纪稍微大一点了，才不得不逼着自己开始做无氧。

早年她也试过说跟练一些普拉提啊或者其他的健身操，但是她发现她没有办法很及时地复刻视频教学里的动作，因为她总是不可避免地在纠结：左边还是右边？如果她跟着视频里的人做镜像运动，她自己会觉得非常别扭，但是如果要跟人物做顺边的完全复刻的话，她又要花脑子去转那个左右的镜像。

她的大脑功能让她没有办法非常顺利地瞬间转换，要知道这些动作一个衔接一个，她光是在这个动作的复刻上就要浪费很多的时间。于是后来只能放弃了跟着视频练的这种想法。直到后来她开始研究器械，做器械类的无氧运动，才从根本上解决了这个问题。

因为只要她学会这个动作以后，就不需要跟着视频不停地折腾，几个固定的动作来回切换就可以了。这个话题扯得有点远了。

那现下的问题就是楚城在她的对面做动作，她就要开始花脑力去思考这个动作怎么样才能顺边复刻下来。但是拍硬照这回事儿，哪里容得下你总是在那里纠结这个动作我要怎么复刻。再说了，就这样的一套连招下来，你觉得她拍出来的这个硬照还能对味儿吗？

楚城完全没想到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的障碍，尝试了一下不得不承认，自己只能败下阵来。

蒋然在一边看着也着实觉得好笑。

“要不就放弃拍那些劳什子的单人吧，直接上双人算了。反正剧照这个东西单人有就行了，咱这个好歹是个爱情剧，把双人拍好看点更重要。”

卫青听了，也疯狂点头。

蒋然把咖啡往桌上一墩，指挥楚城：

“直接上吧，楚大明星。”

楚城也不多废话了，搂着卫青上。

这时候作为一个优质偶像，老戏骨的业务能力就体现出来了。对拍照这一项处于绝对劣势的卫青来说，这可能是她人生当中很少见的会想要全身心依赖一个人的事情。甚至可以说她都很难在人生当中再找出这么一件：自己主动去做，但是居然会依赖一个人到这种程度的事情。

卫青这样的人很容易给人一种错觉，就是格外的独立。即使不擅长，也会竭尽全力，让自己把不擅长的变成擅长的，不允许自己的人生出现任何的短板。常会被人认为有强迫症或者有完美主义，并且独立到非要自己一个人去完成所有的事情。

但是恰恰相反，其实她向来都是从善如流的一个人。她非常了解自己的优点和缺点，她只是会尽可能去扬长避短，但是在自己的确不擅长的领域，其实是很乐意于听从他人的指导意见的。

只不过在她的既往人生经验里面，要么是在既定的情境里，从来就没有碰到过可以让她依赖学习的人，于是只能自己一点点想办法，努力去摸索和适应。

还有就是她也从来没有接受过如此巨大的挑战：每一天发生的每一件事，几乎都是她这辈子经验里没有碰到过的事情。这才让她有机会深度体验了一把依靠身边一个可靠的战友帮助的感觉。

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得到了巨大的倚仗，原来安全感是这样的一种感觉。

楚城在镜头面前善于展现自己，并且也善于同时展现自己搭档的能力，这确实给了她很大的安全感。她不需要思考应该摆什么pose，做什么样的设定，只要跟着楚城的反应，做出自己的反应就可以了。思考怎么表现自己对卫青来说很难，但是怎么做自己还不容易吗？

他们俩就换了一套又一套行头妆造，加上不同的简单道具，卫青就在摄影棚里面跟着楚城做了一天自己。虽然赶场一样忙活了一天，但是神奇得，也不觉得多累。毕竟今天没有付出巨大的脑力劳动，还得到了少有的放空的时间。

卫青感觉自己有的时候甚至成了一个没有灵魂的娃娃。可能有的人会觉得没有灵魂是一个很不好的形容词，有一种任人摆布的感觉。但是对于卫青这种每天只要醒着就无时不刻在进行脑内，很难让自己停止奔腾的思维的人来说，偶然的放空是一种绝对放松的体验，非常珍贵。

生命会变得很纯粹，就仅仅只是活在当下。就好像她曾经非常喜欢的徒步爬山，尽管□□已经达到了极限，但是精神却可以无限停止在当下的那种状态。更何况现在也没有体力上的这种折磨，属实算是一种享受了。

楚城当然能够明显地察觉到她的变化。虽然他不明白卫青的心路历程，但是他的肉眼能够实实在在地看到，卫青身上展现出来那种很少见的松弛感。不光是楚城，即使是苏铭咪奥还有蒋然，熟悉卫青的人，都能看得出来。

因为松弛的卫青反而会从眼睛里迸发出一种和平时认真严肃的时候不一样的光彩，对生命存在着活着的单纯的快乐。既松散又细密，全然的沉浸。忘我又潇洒，清醒又沉迷。在摄影棚强力的聚光灯下，折射出一种内敛的光华。

楚城看着这样的卫青，脑袋里突然蹦出了当初双采的时候，卫青说的那一句：暧暧内含光。卫青就是那一颗永远不会散发出夺目光芒的珍珠，但是你看着她的时间越久，你就越能看到她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持续有力的，对你的眼睛非常友好的光来。她生来不是为了刺痛你，耀眼你，而是来滋养你，浸润你，净化你。

那个时候的楚城只觉得这句话听上去很舒适，而现在他觉得是如此地贴切，仿佛这句话就是为卫青量身打造的。中华文化真是博大精深啊，古人的文化素养在此刻被反射得淋漓尽致，甚至让他产生了片刻眩晕的感觉。

仿佛他们并不是在拍什么双人剧照，而是在跳一场尽兴的华尔兹。

卫青在放空的间隙，也在偷跑她的思绪：以前只在表演的书里和演员的陈述里听到过是否有片刻心动的表述，你说拍戏的时候有没有这样的片刻？那肯定是有的。毕竟对面是这样一张堪称建模的脸，而且完全长在了她的审美点上。

这样的一个形象做一部言情剧的人设优质的男主，对着女主也就是她，完成剧本上很多女性梦寐以求的情景展现，说从没有一点点的心动，那是假话。但是那些时候她都非常清楚：那是表演，是角色的赋魅，那是角色的世界。

但是今天虽然她们拍的是剧照，完成的是角色的使命。但是此刻全然放松的她，确实，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自己作为一个真实存在的人，接收到的能量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