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午后,日光温软,漫过咸阳宫绵延不绝的朱漆回廊。
子蘅整日闭门在院中习字、阅简,阿苕瞧她闷得久了,趁着园中景致正好,执意拉她出来散散心。
“主,换件衣裳再出去吧。您若穿鲜亮些的,定然好看,王上见了,心里也欢喜。”
阿苕埋首衣笥,细细翻拣衣饰。宫中御府内侍时常送来成批新织的缯衣、锦料与佩饰。
子蘅向来只淡淡一笑,说上一句:“多谢。”便是这般浅淡回应,也足以让御府众人往来永巷小院,愈发殷勤。
送来的华服堆了好几只木笥,子蘅平日常穿的,却始终只是寥寥几件素缯衣。
阿苕瞧着她日日素淡,今日天色晴好,便极力劝她换一身。
子蘅望着她认真挑选的模样,伸手指了一件色泽浅润的直裾深衣。阿苕高高兴兴应下,伺候她穿戴妥当,二人方才从永巷小院出门,顺着园间曲折青径,缓步漫行。
风携着落英,轻轻拂过廊柱。
阿苕伴在身侧,目光掠过路旁盛放的花树:“今日天色这样好,出来走走,总好过闷在屋中伏案。”
子蘅闭了闭眼,迎着投射而来的日光,应道:“坐得久了,身子确是沉乏。”
“御府送来那些彩缯,件件织工细腻,您却尽数收在衣笥里不肯穿。”阿苕低声嘀咕,“旁人求都求不来这般供给。”
园中花树开得正好,二人不觉走入园子深处。转过枝叶交缠的转角,树荫泼下大片阴影,花树下立着一名女子。衣饰简素,不见繁饰珠玉,仅一支玉笄束起长发,身姿安安静静,立在纷飞落花间。子蘅抬眸望去,并不认得此人。
身侧阿苕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口,低唤:“主。”
阿苕立时停步,垂首躬身行肃拜,声音恭谨:“婢子阿苕,见过郑女君。”
子蘅正要跟着行礼,郑姬却抢先动作。她敛袖屈膝,欲行肃拜大礼,仪态规整,一丝不苟:“妾拜见,愿君安。”
子蘅忙上前半步,伸手托住她的臂弯:“不可。”
她语声清和,“蘅不敢受此大礼,郑女君请起。”
郑姬缓缓直起身,神色平静:“女公子与我等不同,王上待你殊厚,他日必有册命。礼,当先备。”
“实不必。”子蘅浅浅一笑,目光落在郑姬身上。对方一身素色缯衣,仅凭一支玉笄挽起满头青丝,整个人素淡清丽。
“世事尚远,前路难料。若当真论尊卑,该是我向郑女君行礼才是。”
郑姬闻言,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随之唇角轻轻扬起。一阵风卷过,落英纷飞,几片花瓣轻轻落在郑姬的发梢。一身素淡衣衫,这一笑,竟透出几分轻快俏丽。
“女公子也是来赏景?”
“园子里景致好,便出来走走。”子蘅说完,便欲转身往另一岔道去。
“女公子留步。”
郑姬出声将她唤住,唇角噙着浅淡笑意:“近日我常来这园中,知晓何处景致为佳,不如由我陪女公子走走吧。”
“郑女君请。”
满地落英铺地,长风卷着瓣片纷飞,轻轻拂过二人衣袂。阿苕与郑姬随身女侍不远不近,跟在她们身后。
林间花影落在地面,细碎斑驳。
一路花木扶疏,曲折绕行,便见一片宽阔的棠林,满地落英,风卷花瓣在林间飘动,是一处幽静疏阔之地。
“便是此地了。”郑姬缓缓站定,指着棠树下一方石台,“女公子请坐。”
“妾无事时便常来此处坐坐,观一观花,静一静心。”郑姬笑道,“宫中平日喧嚣,此地倒是安静避人。久居宫墙之内,连看草木,都像是被圈养一般。”
“让女公子见笑了。”
子蘅含笑:“此地确实清静。”
她指尖轻触身侧花枝:“草木尚能随春风生长,人却有万般牵绊,郑女君是思念故土了吧?”
郑姬轻轻叹了一声:“身在何处,便要受何处的规矩。从前在故土,妾尚能随心所欲,想观花便观花,想出行便出行,至今念之不忘。今日得见女公子,一时吐露心中郁结,还请勿怪。妾听闻女公子幼时并不在秦,想来也是会思念生长之地吧?”
“我幼时长于赵国,只有阿母在身边,她于我,是那时唯一的亲人。”
“是妾唐突了,惹起了女公子的伤心事。”
子蘅淡笑:“无妨,郑女君坦率。只是世间羁绊,大抵皆是如此。”
“如今,怕是再难回故土了。”郑姬低叹。
子蘅观她似有心事,静静含笑:“郑女君不妨试试将此地当成之后的故土,会否自在一些?”
郑姬抬眸,眼中掠过一丝惊讶。
子蘅笑容清浅。
郑姬垂眸,看着落于衣袖的花瓣,语声怅然:“妾不曾盼什么恩宠,只想要一份自在,可这深宫,本就不供人自在。一日踏进来,便难抽身而去。便是如女公子这般,得王上心许,这宫墙之下,自在二字,又谈何容易?”
风拂过花枝,落瓣悠悠飘坠。
郑姬抬眼,看向子蘅:“在故乡时,总盼望着去别处看看不同风光,能由着自己心意来去,如今才知,能由着自己心意来去,原是世间最难的事。”
子蘅静静听着,没有接话。林间安静,只有花叶摩挲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