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没事。”陆疏月打了个哈欠,眼眶微红,不知是不是被梦魇吓到。往长公主怀中靠了靠,惶惑问道:“娘,你怎么在这?”
经她一问,长公主才想起来这的目的,拍了拍她的背脊:“你既无事便起身,陪娘去护国寺。”
陆疏月揉着惺忪睡眼:“去护国寺干什么?”
“明日护国寺主持设下法坛,朝中不少王公贵族都会携家眷上香祈福,顺便相看子弟。娘带你过去一趟,你也去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
闻言,陆疏月立马从她怀中爬出来,重新倒在榻上。
“不去。”
长公主自她床头站起身,幽幽说道:“那真是可惜了。娘已经禀过陛下,邀了顾昭仪同行,九皇子也会跟着一道前去。你不去便算了。”
陆疏月神智瞬间醒了大半,虽然十分不情愿,但还是爬起了床。
苏子手脚麻利将她收拾妥当,看着少女一身碧绿襦裙,轻盈翩跹,格外娇俏,她甚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两辆马车平稳走在官道上,出了闹市,行至林间时,陆疏月才收回伸出车窗的脑袋,放下帘子。对一旁闭眼休息的长公主,撒娇道:“娘,女儿还小,还不想去相看。”
长公主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车壁,回她:“娘在你这个年纪,已经定了亲。”
陆疏月抿了抿嘴,抓着她的手臂摇了摇:“娘,你为何叫上顾昭仪她们?”
日子一晃月余过去,她竟不知,长公主和顾昭仪二人关系何时这般好了。
“上次去佛堂时遇到顾昭仪,闲聊下才知她既也礼佛,后续又几番碰面。得知护国寺主持要开设法坛后,前日娘便向你皇帝舅舅讨了旨意,邀约她同去。”
陆疏月心下了然。
慢悠悠到达护国寺后,众人一行分别安顿好住所。在她们之后,陆陆续续来了几波人。
休整片刻,陆疏月出了厢房在后院闲逛,曲径通幽,不知不觉走深了去。
路过一处竹林角落,有位宝蓝锦袍公子在林中石桌上作画。
林间簌簌的,洒下一片暖阳,景色相当不错,她勾起了好奇心,想瞧一瞧他做出来的画作。
男子笔下的竹竿粗细错落,笔墨浓淡区分竹叶,竹节顿挫分明。虽整幅画还未画完,已能看出风骨。
妥妥的丹青好手。
走的近了,脚步窸窣声传进了男子耳朵里,他回身望见她一愣。少女亭亭玉立,玉颜照人,叫人不敢逼视。他脸微微发热,忙移开目光,搁下画笔向她行礼。
“嘉宁郡主。”
男子面容清润白皙,眉骨利落,自带几分斯文端雅的气度。
这人陆疏月之前见过,是丞相之孙宋杰希。
他爷爷不久后便会因年迈多病,向陛下递折请求致仕,当今陛下念其学识过人,惜才便钦点宋丞相为太傅。专职在文华殿教授众位皇子课业,而宋丞相将来也会成为秦诩言登上皇位的最大帮手,以及得力助手。
画纸未压镇纸,被风凌空卷起,她忙伸手接住飞来的画。
展开细看,也不失气韵,笔墨处处精细,远近皆宜。
“我虽不懂,但看得出你幅竹画画的极好。”
“多谢郡主夸奖,不过闲来涂鸦。”他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后脑勺。
陆疏月笑着将宣纸递还给他。宋杰希双手接过,把画再次铺平在桌上。
不便再打扰他作画,她准备离去时,被他唤住。
宋杰希面上有几分羞赧,谦和道:“郡主若不嫌弃,稍等片刻,待我做完画,可一览成品。”
她犹豫一瞬,便从容坐下,算是应下他的邀约。
墨汁好似在他笔下生了花,铺就成一幅精美画作。林间竹叶摇曳生姿,光影晃动。
一炷香后,陆疏月回到了厢房院落。正巧遇上,顾昭仪牵着秦诩言回隔壁房间。
似是想起什么,秦诩言扯开嘴角,对她露出一个难看的笑。
陆疏月憋着笑和她们打了声招呼,便回了房间。
入夜之后,隔壁断断续续传来窸窣的磕碰声,时不时还有邦邦闷响,折腾许久不曾停歇。
陆疏月被扰得不清净,怒气冲冲打开房门,敲响秦诩言的屋子。
房门从内里匆匆拉开,秦诩言弱弱道:“怎么了?”
陆疏月不耐烦问:“你在屋里忙活什么?”
“我、我在做木工。”秦诩言手里拿着刻刀,指尖还沾着细碎木屑。
她朝房内看去,桌上摆有块削得歪七扭八的木坯,边缘坑洼不齐,木屑四周散开,连地面都落了薄薄一层。
“别弄了,明日还要早起,洗漱睡觉。”
秦诩言垂着小脑袋,嗯了一声。
陆疏月等他半天没动静,催促道:“还愣着干什么?去啊。”
“哦。”
他将工具放下,到水盆边潦草地净了手,掬水抹了把脸颊,含一口清水在嘴里咕噜咕噜几声吐掉,转身就要歪倒在床榻歇息。
陆疏月瞧完他整套潦草的洗漱动作,直皱眉头:“这就完事了?”
秦诩言懵懂点头。
“不是让你好好刷牙吗?这般糊弄怎么行!等我一下。”陆疏月转身回屋,取来一包青盐和两节柳树枝。
少顷,她折返回来,将他从床塌上拉起。
陆疏月剥去泡软柳枝的青皮,咬出一截木絮,蘸上少许青盐,上下蹭擦牙面,里外逐一刷净后,含水仰头漱口片刻,再将水尽数吐出。
做完示范,她把备好的柳枝递到秦诩言手里:“照着我的方法做。”
秦诩言慑于她的淫威之下,学着她方才一番动作,将柳枝沾上青盐,放入口,刚碰到牙便被咸得皱起眉头。
他偷偷觑了一眼,瘪着嘴站在一旁的陆疏月,犹豫两下,还是忍着咸味一点点蹭磨牙面,片刻过后要含水漱口。
陆疏月阴森森出声:“牙齿背面也要刷。”
他默默重新拿起柳枝,耐着性子把牙齿背面也刷了一遍。连漱了好几回水,唇齿间还残留着淡淡的盐香。
“你牙质偏软,最易蛀蚀,往后一定要认真刷牙。”陆疏月见他终于好好刷完牙,难得露出一抹笑意,“听见了吗?”
虽然她面上笑着,语气却实在不和善。秦诩言头点的跟拨浪鼓似的。
“明天早上起来也要刷,记住了吗?”
“嗯嗯。”秦诩言一味点头,全程不敢说一个不字。
陆疏月感觉自己像个老妈子一样操心。
“我这是为了你好,以后你会明白的。”丢下最后一句,她回房安心睡去。
次日一早,寺庙热闹起来,香客络绎不绝。
护国寺主殿前搭建高台法坛,幡幢宝盖林立,彩绸垂绕,僧侣身披缁衣分列两侧,钟磬木鱼之声连绵不绝。
檀香充斥整座寺院,善男信女手持香烛依次跪拜祈福。各处偏院、游廊也被世家子弟与闺阁小姐占满,喧而不乱,一派香火鼎盛。
顾昭仪同长公主在前殿听僧人讲经说法,陆疏月带着秦诩言在廊下,望着各个往老树上挂祈愿牌的香客。
苏子俯身问她:“郡主,咱们要不也去挂一个?”
“苏子,你真的相信这些吗?”
“心诚则灵。”苏子有时觉得她沉稳的像个小大人。
“好,那我们也去祈愿。”陆疏月小跑去拿祈愿牌,十分贴心多取几个,依次给秦诩言、苏子、阿香每人一个。
成为郡主后,她亦需研习书法、诗书诸艺。如今毛笔用的熟练许多,字迹不再歪歪扭扭。
老树高大,陆疏月拒绝了一旁管事小沙弥的好意,言明要自己扔上去。
她使了全力把木牌朝树上掷去,头一回没能挂住,第二下发力过猛,身子趔趄险些栽倒。
身后伸来一臂稳稳扶住她,她仓促回头,撞进一双柔和眼眸。
“多谢宋公子。”
木牌自树上滚落在地,砸在落叶上未有声响。
宋杰希目光落在远处木牌上,低声道:“嘉宁郡主,是否愿意让在下代劳?”
“谢了,但我还是想自己挂上去。”说着,陆疏月再次捡起木牌,小胳膊一甩,顺利挂到树杈上,隐没在众多红牌里。
秦诩言小步跑来,将自己的木牌递给她:“阿姊,可以帮我也挂上去吗?”
望着眼前伸来的木牌,陆疏月心头微怔。往日对她素来冷倔疏离的秦诩言,竟脆生生唤了声阿姊,实在出乎意料。
她眉眼蓦地和煦几分,抬手接过木牌:“好,我替你挂上。”
小胳膊又是一甩,稳当将木牌挂上树枝。有前两次的经验,这次力度把握的刚刚好,一扔便中。
挂完她立马后悔了,丢的太急,都没看他木牌上写的心愿。都怪他那一声突如其来的阿姊,让她差点失智,面上不由闪过懊恼。
一旁的宋杰希望着面前鲜活灵动的少女,唇角扬过一丝浅淡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