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突然一变,他看到自己紧紧掐住她的脖子,小脸因窒息而涨红,双手不断挥舞,痛苦挣扎着。
她眼中的刺骨恨意,像冰冷的利刃直直扎进他心底,狠狠刺疼他神经。
不,不是她,他不喜欢这样的她,不喜欢她看自己的眼神。
你到底是谁?秦诩言心神大乱。
钝痛骤然袭来盘踞头颅。
下一瞬,他像是被灼到般松开了手。
女子失了支撑,软软扑倒在地,胸口剧烈起伏,如同溺水之人挣出水面,大口喘着粗气,止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梦境嘎然而至。
秦诩言立时惊醒,猛地坐起身来,眼前一阵发白,混沌不明。他凝了凝神,片刻后才恢复视力。
身旁已空,原本并排躺着的人,正在远处给马儿喂草。
树荫下她唇角浅浅扬起,眸光澄澈明亮,没有愤恨不甘,仿佛还是那个元气盈盈的人。
他心下稍定,望着远方连绵的青山,长长吐出一口气。
幸好是梦。
陆疏月见他醒来,挥手喊道:“将军,我们回去吧。”
秦诩言甩了甩头,墨发一摇一晃,随即神色恢复如常,不见彼时半分失态。
他起身理理衣袍,踱步至马前,轻声开口:“它叫的卢。”
刚醒来的嗓子嘶哑低沉。
“的卢。”陆疏月试探叫了一声。
骏马鼻孔喷嗤呼出粗重的气音,似是回应她。
还挺通人性。
她高兴地摸了摸它顺滑的毛发。
回去时,夕阳西落,悬在远处连绵的山峰上,像熔了的赤金圆球,向下沉坠。
山脉起伏的轮廓也被覆上耀眼金边,天边晕开鎏金霞光,把碎云染得层次斑斓。蜜色光束从彩云间射下,有道明显的分界线,尘埃在其中浮游。
黛蓝从穹顶倾泻而下,与赤金落日渐变相接,在天际缠绵交融,晕出一线暖橘,美轮美奂。
暮色下的广袤草野温柔无垠,长风卷着浅草低伏,似绸缎。
铺展在眼前的壮丽盛景,是陆疏月此生见过最动人心魄的绝色风光。从前所见万般景致,都不及此刻草原落日分毫。
令她在此后迷惘困顿的时光里反复忆起。
二人乘骑一马,慢悠悠回到云城。
路过一间药铺,陆疏月赶紧叫身后人停下。
“将军,你牙还疼吗?上次买的药好像要吃完了。要不再买点?”陆疏月纯属好心好意,正巧他在,后面也不必她特地跑一趟。
秦诩言知道她在关心他,只是不明白为何执着于给他灌药。
一甩缰绳,驾着马继续前行。
陆疏月连忙拉住缰绳:“诶?别走,药还没买。”
“已经好了。”秦诩言夹下马腹,让的卢继续行去。
他在敷衍自己,陆疏月早看出他不喜喝药,想起上次同林太医说过的那记方子,眼珠一转,委婉说道:“我最近在研制一个偏方,说不定可以治你的龋齿。将军要试试吗?”
秦诩言心里有数,他的龋齿连御医都治不好,又不想打击她,突兀问道:“这个偏方喝了是甜的吗?”
“啊?”
药怎么也不可能是甜的吧。
脑中忽而闪过一个可能,她蓦然回身看他,忘记在马上,动作太大差点摔下去,还好身后之人牢牢圈住了她的腰。
“你都记得?”她震惊不已,心尖一紧。
秦诩言挑挑眉,没有否定。
“你明明……”陆疏月绷起脸,双颊气鼓鼓的,“你还记得什么?”
“记得……某人要本将军……喝醋。”他附在她耳边呢喃,语气轻佻,还拖着尾音,“记得……你拿醒酒汤骗我,哦还记得……”
“停!你没有喝醉,为什么要骗我?”她心中生出一股羞耻感,不想听他继续说下去了。
“我几时说过,自己醉了?”
语气很欠。
“你!”陆疏月无言以对。
太可恶了,这个人居然一直在耍她。
他派人暗中监视她,在他面前,她无半分隐秘可言。明明将她看得透彻,仍故意哄她、欺她,实在可恨!
“你放我下去,我自己回去。”
“生气了?”
陆疏月瘪着嘴,不说话。
秦诩言见她生了气性,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好了,马上就到了。”他素来冷硬惯了,这辈子还是头一回学着哄人,语气生涩又笨拙,全然不懂怎么说软话。
沉默片刻,又想起上次灯市她哄自己的话来。
“下次,再带你出来玩,嗯?”他嗓音放得低沉柔和,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刻意迁就。
陆疏月本就惯会顺坡下驴,听他语气放软,便借着台阶顺势敛了小情绪。
“你以后不要骗我了行不行?”
“好。”对于她,秦诩言总说不出拒绝的话。
“不要让人跟着我,行不行?”
“这个不行,外头不太平,你少出府去,省得惹上麻烦。”
“我有分寸,不会惹事生非。”
“你若想出府,便没得商量。”这人将方才的想法抛之脑后。
……
暮色垂落,天色变蓝,府邸门口的灯笼暖光已亮起。
站在门口的关绍、何其,看到远处共骑一马,慢慢走近的两人,顿时面面相觑。
关绍见何其瞪大眼珠,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不由抛去斜眼,歪嘴一笑。
小样,你还是见识少了。
秦诩言将她送到府邸门口,说道:“你先回去,我要去趟军营。”
言罢,将人抱下马背,便带着随从一同策马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