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余尚书心系朝政,定然是有要事禀告,何不听听?”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下一刻他就会把她的手腕折断,久到她的后背冷汗浸透衣衫。
然后他松开了手。
陆疏月暗暗吐出一口气,把指尖重新贴上他的太阳穴。
指腹沿着眉骨上方的穴位一路按压,到额角时多停了一息,又顺着发际线往后推。穿过他散下来的额发,指腹贴着头皮慢慢往后梳。
像是在梳理一只炸了毛的猛兽的鬃毛。
他没有发话,通传内侍悄然退出了殿内。
陆疏月感到有些挫败,慢慢收回手,揉了揉长时间用力发麻的指尖和手腕。
“谁准你停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压出来。
她愣了一下,又把手指贴了回去,微微嘟囔着嘴,还是不死心。
“陛下不妨见上一见,听听他所言究竟有理无理。”
“朕是留你在身侧伺候,可不是让你一味帮着外人进言劝解的。”
“陛下雄才大略,胸中智谋远非常人能及,运筹朝政向来自有远见。奴婢哪是替旁人说好话,不过是看陛下日夜操劳,忧心龙体罢了。”陆疏月指尖按在了头侧穴位上,“有人能替陛下分忧,减轻陛下肩上重担,不也是好事一件。陛下不至于日日劳神费思,惹得头疾频频发作。”
秦诩言闭目倚着椅背,周身冷意淡去大半:“这般说辞朕早就听腻了。”可从她口中说出,不觉逆耳,反入心熨贴。
不得不说,她眼里的俱意,深埋其中不易察觉的执拗取悦了他。
沉默片刻,他道:“你们都退下。”
陆疏月放下手,随崔公公一同躬身退下。
正欲出殿,低沉声音在空旷响起:“让那老东西进来。”
陆疏月在殿门口同余尚书打了个照面。
他须发斑白,虽年岁已高,双目依旧清亮有神,慈眉善目,像是个忧国忧民好臣子。
本想留下来旁听,却被他有意支开,陆疏月暗自感叹,看来又惹得他猜忌了。
*
日头西沉,崔公公轻声入殿禀告:“陛下时辰已晚,该进晚膳了。”
秦诩言只淡淡“嗯”了一声,朱笔仍在奏折上疾走。
片刻后,崔公公又试着唤了一声。
他这才搁下笔:“摆上来吧。”
食盒层层摆开,菜肴色泽浓郁,浓郁香味散开。菌汤的清香氤氲升腾,连空气都变得温润诱人,闻着便知这汤十分鲜美。
不过动了几筷子,秦诩言放下了碗筷。
崔公公见他面色恹恹,关切询问道:“陛下是又牙疼了吗?要不先喝药吧陛下。牙没那么疼,会有胃口些。”
“不用了,撤下吧。”
他吃饭素来挑剔,头疾发作时胃口更浅饭量更少,对于满桌珍馐菜肴只浅尝几口,填下肚子。
倒是站在远处的陆疏月,对着满桌色香味俱全的吃食垂涎欲滴。
晚膳草草用过,秦诩言立马提笔继续处理政务。
陆疏月十分自觉拿起墨锭开始磨墨,期间抬头偷偷瞄他一眼。
见一本折子摊开在案上,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离得远,看不清具体内容,只能隐约看到几个“边关”“粮草”“请旨”之类的字眼。
他的眉心蹙了一下,随即把折子合上,往旁边一推,拿起了下一本。
不会是关于南疆战事折子吧?
她思索一瞬,柔声道:“陛下,奴婢看陛下今日一直没有胃口,想起家乡有一道特色小食,适合饭前开胃。陛下可想试试?”
为了完成任务,她得倾尽心思,使出全身解数讨好他。
秦诩言掀起眼皮,拧眉望她。依了她一次,胆子是愈发大了。竟敢未得他的允许,随意开口出言,还试图揣摩他的心思。
陆疏月面上从容,背脊挺直着,浅笑嵌在嘴角,好似天生便耀眼自带光环。
他心底寒意渐生,愈发觉得她没有规矩,这两日他是太过温和,给了她好脸色是吧?
凝视片刻,他冷漠道收回视线:“朕批折子的时候不喜欢有人打扰。”
“奴婢知道了,下次再也不敢了。”陆疏月抿紧唇,不再说话。
在暴君眼皮子底下做事后,她说话做事收敛许多,有时候一天说不了两句话。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甚至有些想念在长秋殿时的自在。
殿内的烛火依次亮起,摇曳光影映在她落寞的脸上。
秦诩言腕间轻转,将狼毫笔杆探入砚台,蘸取墨汁。
“明日给朕送来。”
陆疏月懵了一瞬,是在和她说话吗?茫然环顾四周,其他人皆站在远处,那这话显然就是对她说的,她不解看向一旁的崔公公。
崔公公已见过这位的本事,忙给她一个眼神示意。
虽困惑他为何突然改了主意,但她还是垂首应下:“奴婢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