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疏月重新穿戴好衣物,在铜镜前端详一会自己此时样貌,好歹眉清目秀,算俊朗端正,除了下巴刚冒出头的胡茬很碍眼。
她打开房门,安排人将府中收藏的名画全部找来。
流云缓动,夕阳西下,傍晚时分张尚书如约而至。
管家将他带到凉亭,遂即将院中周围的下人尽数遣散。
张尚书望见亭内之人,含笑打趣:“时大人好雅兴。”
陆疏月站起身来迎接他:“特地为张大人布置的,可还满意?”
张尚书点点头:“别致,”又伸手捋了捋胡须,“时大人有心啊。”
为了迎接张尚书的到来,陆疏月命人将院里凉亭临水的三面帐帘取掉,分别挂上字画,陆疏月根本不懂这些,只挑了些顺眼的挂上。
张尚书缓步踱至一幅画作面前,目光落在上面,看得入神。
陆疏月跟在他身后,学他一样也背着双手看向画。
“张大人,真是来看画的?”
张斌转头笑看她:“时大人难道不是邀请我来看画的?”
看来这个老狐狸是要等自己先开口,陆疏月倒好两杯茶,将其中一杯端与他,压低声音道:“这里没其他人,不用一口一个大人,咱们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张兄是不是也为战俘一事而愁?”
张尚书接过茶杯,抿口茶缓缓道:“今日朝堂上,陛下对于此事没有表态,可我听闻昨日陛下头疾又犯了。”
说完,又叹一声:“若真如此......百年来,咱们大盛从来没有此等凶残行径。”
陆疏月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大哥你别哎了,我比你更愁!
担心什么来什么,虽然做好心理准备了,听到还是心头一颤。
若暴君真下达屠杀旨令,只怕他的残暴凶名会刻在陆疏月的墓碑上了。
“按大盛祖制律法,以往凡劝降或归顺的敌军,收编或充作奴役,从未有过全数诛杀的先例。”她今日在御史台耗时半日翻阅前朝卷宗,核查历代律法条文,将相关规制、旧例一一看过并熟记。
张尚书低声道:“是啊,皇帝的头疾越发严重,整个人也变得……哎,听说上月又杀了一名宫人。”
听到此句,陆疏月喉咙一噎,无端想到了自己,往事不堪回首。
她举杯喝口茶润润嗓,道:“这可如何是好?联名上书呢?”
张斌摇摇头,不欲多说。
陆疏月从他表情品出他的意思,暴君独断专行许久,从不轻易纳谏。
记忆里,时清越年少时曾做过暴君一年的伴读,本来应该是有些交情,然与事实相反的是,两人极其不对付。
时清越性情温和,为人谦逊,行事素来思虑周全,凡事皆留余地。在暴君眼中却成了怯懦无用,唯唯诺诺,瞻前顾后,难成大事之人。
少年时,暴君就显现出他的冷漠无情,两人常因意见不合大打出手,即便时清越比他大五岁,打起架来却不是他的对手,经常被他揍的鼻青脸肿。
后来时清越母亲心疼儿子,去求了当时的皇后说请,才没继续做暴君的伴读。
想到此处,陆疏月在心中长吁一声。
张尚书问:“时兄可找过前相大人?”
前任丞相宋修致仕后,被先皇钦点为太傅,历仕两朝,身居帝师之尊。是当今圣上的太傅,也是时清越的授业恩师,便是当时他给暴君做伴读时结缘,此后前丞相在仕途上对他多有提携和照拂。
先皇末年,储位动荡之际,宋修鼎力扶持暴君,助其顺利登基。
陆疏月坐到石凳上,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衣摆,迟疑道:“不曾。”顿了顿,“此事现在还不敢妄下定论,贸然登门惊扰前相,未免太过草率。我想着是否能先于张兄商议好,再动身拜访前丞相大人。”
张尚书闻言微微颔首:“就看明日朝会如何,今夜难眠的恐怕不止你我二人。”
两人皆从对方脸上的笑里看出苦意。
夕阳已落,二人商谈无果,未免久留引起猜忌,张尚书开口请辞。
送张斌出府时,他侧目道:“时大人今日瞧着,似与往日不同。”
陆疏月垂着眼睫,反问:“有何不同?”
“说不上来。”张尚书并未做多想,只随口一说。
陆疏月闻言,身形微僵,惴惴不安。
今日不过和张尚书不过见了两面,就被发现异样,日夜相处之人岂不是更容易察觉到他的变化。
送走户部张尚书后,陆疏月一边吩咐小厮,让他告诉夫人,自己最近忙公事,近期不便见她,另一边马不停蹄前往前丞相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