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坦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嘴角却勾起了一抹兴奋的笑容。
“终于来了个像样的。”他活动了一下脖子,眼中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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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尘还没有散尽,那股压迫感就已经先一步抵在了皮肤上。
不是风。
是念。
浓稠得近乎实质化的念,像一层看不见的水银,从那个高大的人形嵌合蚁身上缓缓淌下来,顺着地面的裂缝向四周蔓延。美萝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布在空气中的钢线被这股念压得微微发颤,发出几不可闻的嗡鸣——像是琴弦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
她下意识地收紧了"缠"。
不是恐惧。
是本能。
"美萝,好久不见。"
那只嵌合蚁又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一口枯井里传上来的回响,但咬字的方式却诡异地……清晰。
美萝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僵在原地。
飞坦没有说话。他只是不动声色地横移了半步,恰好卡在了美萝和那只嵌合蚁之间的直线上。动作很随意,像是嫌灰尘呛人,微微偏了下头。但美萝看懂了——
他在卡位。
不是因为在意她。是因为正面扛第一击的人,本来就该是速度最快的那个。
"你认识?"飞坦的声音从面罩后传出来,闷闷的,听不出情绪。伞剑斜指地面,剑尖上那滴岩胃的血正顺着血槽往下淌,滴在焦黑的泥土里,发出细微的"嗞"声。
美萝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张脸上——如果那还能叫"脸"的话。
黑色的甲片从额骨一直覆盖到下颌,只在眼窝和嘴部留出两道狭长的缝隙。缝隙后面,一双炭火般的眼睛正看着她,那目光里没有野兽的饥饿,也没有嵌合蚁惯有的暴戾。
是辨认。
是那种"原来是你"的、让人脊背发凉的辨认。
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撞了一下。
安全区。第三哨位。永远坐在铁皮岗亭里擦枪的男人。老乔抽烟的时候,他就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偶尔老乔讲起从前的事,他就低着头,用拇指一遍遍摩挲脖子上挂着的那枚已经看不清字的工牌。
是他吗?
那个连名字都没人记得的、老乔的搭档。
美萝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摇了摇头,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不认识。"
她不能认。
不管眼前这个东西曾经是不是那个沉默的保安,她现在唯一要做的事只有一件——找到老乔,挖出藏在这一切背后的那个东西。
而"认识"这两个字,会让她的手抖。
"我不会让你们妨碍老乔的。"嵌合蚁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黑色甲壳的右臂,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尤其是你,美萝。你明明离开了流星街这个鬼地方,为什么…"
话音未落,它动了。
没有助跑,没有蓄力,甚至没有念气的预兆。前一刻它还站在十米开外,下一刻那片黑色的阴影就已经压到了美萝头顶——快得连飞坦的眉毛都只来得及挑了一下。
美萝的身体比意识更快。
她整个人向后仰倒,左手五指张开,十根钢线同时弹射而出,在身前织成一面密网。同时"坚"覆上皮肤,"周"缠上剑身——这是奇犽教她的第一道保险:挨打之前,先把壳穿上。
铛——!
甲爪撞上钢网的瞬间,火星四溅。美萝只觉得一股巨力顺着钢线灌进手臂,整个人像被卡车撞了一样向后滑出三米,靴底在凝固的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痕。
钢线没断。
但她的虎口裂开了。
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滴下来,落在黑色的剑柄上。
"嚯。"飞坦吹了声口哨,声音里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嘲讽,"能硬接它一击不断线,你这女人倒还有点用。"
美萝没空回嘴。
因为那只嵌合蚁已经收回了爪子,歪着头看她,缝隙后的炭火般的眼睛里,竟然浮现出一种近乎欣慰的神色。
"你真是长大了啊…"它低声说,"比起小时候,你现在这样更好。"
美萝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他的确是老乔的搭档。
"别分神。"飞坦的声音冷不丁从身侧擦过。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嵌合蚁的侧后方,伞剑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直取它后颈的甲片接缝处。
"怎么能趁人家讲话偷袭呢?小个子。"
嵌合蚁甚至没有回头。它背上的甲片突然像鱼鳞一样层层炸开,数十片漆黑鳞刃脱离身体,在空中旋转着迎上飞坦的剑锋。
叮叮叮叮——!
金铁交鸣声密得像暴雨砸铁皮。飞坦的身形在鳞刃的间隙中穿梭,像一条在礁石群里游动的黑鱼,每一次变向都恰好贴着刃风掠过。但美萝看得清楚——
他被拖住了。
那些鳞刃不是乱飞的。它们在编队。
每一片都带着微弱的念,彼此之间像是有看不见的线连着,组成一张立体的绞杀网。飞坦的速度再快,也快不过一张已经织好的网。
"它的鳞能互相牵引!"美萝喊出声,"别用斩的,会越切越多!"
"用你说?"飞坦冷哼,但语气里没有恼怒。他猛地后撤,伞柄上的机关一按,"砰"的一声闷响,一枚念弹从伞尖射出,在嵌合蚁面前炸开一团暗红色的烟。
借着那一秒的遮蔽,他撤回了美萝身侧。
"切,麻烦。"他甩了甩伞剑,面罩后的眼睛眯起来,"那堆破鳞片会自己补位。"
美萝的呼吸急促,但大脑在这一刻反而变得异常清醒。
鳞刃互相牵引……牵引……
线。
那些鳞片之间看不见的联系,本质上和钢线没有区别——都是传导念的介质。既然是介质,那就不一定非得是它的武器。
也可以是她的。
"飞坦。"她说,"把它所有的鳞都逼出来。"
"哈?"
"它的鳞是靠念连着的。只要全部离体,我就能接管。"
飞坦侧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美萝读懂了——他在判断她是不是在说胡话。
"……你要是接不住,老子可不会回头捞你。"
"不用。"
飞坦嗤笑一声。
然后他动了。
伞剑收起,暗红色的念气从他身上暴涨。他不再闪避,而是正面迎上那片鳞刃风暴,用身体、用手肘、用膝盖,硬生生把每一片鳞都从嵌合蚁身上撞下来。
他在用自己的伤,替她拆对方的甲。
她的左手已经化作一片残影。钢线不再是线,而是针,是梭,是活物——它们穿过飞舞的鳞刃,在每一片上缠绕、打结、锁死,然后猛地收紧。
"周"缠上每一根线,"硬"聚在每一个结上。
"钢线·黑茧。"
所有鳞刃在半空中骤然定格。
然后,它们反向飞了回去。
不是飞向美萝。
是飞向它们的主人。
数百片鳞刃在空中组成一个巨大的茧形牢笼,从四面八方朝那只嵌合蚁合拢。它怒吼着挣扎,甲爪撕碎了一层又一层,但每一片被撕开的鳞都会立刻被钢线重新锁死——
它越挣扎,茧越紧。
"……还行。"
飞坦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
美萝回头,看见他正用伞剑撑着地面,左肩的皮风衣被划开一道口子,血正顺着袖口往下淌。但他嘴角的弧度是上扬的,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映着茧中挣扎的黑影。
"比你的剑还危险的东西,"他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顿了顿,补上了后半句,"……你这女人,脑子比手更狠。"
美萝没接话。
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十根手指全是细密的勒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