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坦扫了一眼拦住去路的五只嵌合蚁,脑海里忽然闪过几天前基地里的回忆。
三天前,旅团临时据点。
天花板上的灯接触不良,每隔十几秒暗一下,把围坐一圈的人影切成断断续续的默片。桌上摊着一张流星街分区图,第四区的位置被人用红笔圈了出来,圈得很重,纸都快戳破了。
信长盘腿坐在最靠门的位置,武士刀横在膝上,擦刀的布已经换了三块。他擦得很用力,像是要把刀身上看不见的东西也一并刮掉。
"第四区不太平。"他没抬头,声音粗粝,"嵌合蚁又在动了。不是到处乱啃的野路子——有路线,有分工,像在被人赶着走。"
"赶着走?"芬克斯把腿翘在桌沿上,指间转着一枚硬币,"有人驯它们?"
"有人用它们。"
"说到这个——"芬克斯把硬币啪地拍在桌上,"那个叫老乔的家伙。曾经安全区的老后勤,最近在各区倒腾一种肉块。"他撇了撇嘴,"说是肉,我看更像什么东西的……零件。"
"失踪的事,我一起说了。"
侠客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手机上划了两下,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
"过去三个月,第四区及周边,登记在册的失踪人口——二百二十七人。"
他念这个数字的语气,像在念一份过期的菜单。
"二百多?"芬克斯吹了声口哨,"第四区才多少人?"
"流星街没有人口普查。"侠客头也不抬,"二百二十七是我从配给站的领取记录里倒推出来的。实际数字只会更高。"
"失踪原因?"信长问。
"没有。"侠客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向众人,"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痕迹。有些人是从锁着门的屋子里消失的。配给站的记录显示,他们失踪前一天还在正常领口粮。"
他停了一下。
"另外,这两百多人里,有超过一半,在失踪前一个月内接触过同一个人。"
"老乔。"芬克斯说。
"老乔。"侠客点头,"准确地说——是吃过他卖的那种肉块的人。"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富兰克林开口了。他坐在最暗的角落,声音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流星街每天都在死人。"
没人反驳。
这就是这个地方的规矩。失踪不算事。今天还在跟你抢垃圾堆的人,明天不见了,没人会问一句为什么。配给站的名单上少一个名字,后天就会有人补上去。
"二百多个。"玛琪忽然说。
她的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不算少。"她垂下眼,继续接手里那截断掉的念线,"尤其是——都在同一个方向消失的。"
"什么意思?"芬克斯问。
玛琪没立刻答。她把接好的线头在指尖绕了一圈,目光落在分区图上某个位置。
曾经的安全区。
"我前几天在第五区布过警戒线。"她这才接着说下去,语气平淡——第五区紧挨安全区,她本来就在那一带活动,"被咬断了。不是野兽的咬法。断口很齐,像被什么东西……研究过。"
她把线咬断,收进袖口。
"能研究咬合方式的东西,不会只在野外活动。"
房间里彻底安静了。
"分头行动。"
声音从最里面的阴影里传出来,不大,却像一枚钉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钉在了同一处。
库洛洛合上手里的书,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瞬。他没看任何人,目光落在那张被红圈标记的分区图上。
"去各个区域,查一查这份'未知'。"
他说"未知"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轻的、近乎愉悦的弧度。
指尖点下去。
"芬克斯、信长——第一区,沿垃圾山脊线扫。嵌合蚁如果有路线,一定会经过那几个高地。"
"明白。"信长收刀入鞘,咔哒一声。芬克斯已经把腿从桌上放下来了,活动着手腕,脸上是那种见到猎物才有的笑。
"富兰克林、小滴——第七居住区外围垃圾场。"库洛洛的指尖滑向地图边缘,"那边是野生嵌合蚁最密集的地方。小滴,现场如果有尸体或者残骸,全部清掉。"
"嗯。"小滴点点头,呼啦圈在她身侧无声地转了一圈,"我会清干净的。"
"侠客、玛琪——第五区。"库洛洛的指尖停在那个被玛琪盯过的位置,"侠客查失踪名单,把接触过老乔的人全部筛出来。玛琪的线在封闭空间里最好用,地下管网你进去走一遍。"
玛琪"嗯"了一声,没多问。
"库哔留守。现场找到的鳞片、组织、肉块,全部复制一份留底。原件别碰。"
"是。"库哔从一堆复制品后面探出头,应得很快。
库洛洛的指尖最后点在第四区那个红圈上。
"飞坦。"
窗框上的人影动了一下。
"第四区。去试试这个老乔的成色。"
分配完毕。
椅子响了一声。
飞坦从窗台上跳下来。他根本没坐在圈里,从始至终都蹲在窗框上,像只随时准备离开的鸟。
玛琪抬眼看向他。
"你一个人负责第四区。"语气是陈述,不是询问,但尾音微微上扬了一点,"没问题?"
飞坦把伞剑扛上肩,面罩后的眼睛弯了一下。
"你觉得会有问题?"
他没等回答,已经走到了门口。
库洛洛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很轻,像自言自语:
"第四区那个老乔——如果真是他在做这些事,别急着杀。"
飞坦的脚步顿都没顿。
"二百多个。"库洛洛补了一句,声音依旧很轻,"吞下二百多个人还不被发现的东西,我想亲眼看看。"
————
甲壳摩擦的声音把他拽了回来。
回忆像被掐断的念线,啪地一声收走。
飞坦站在第四区废弃货运站的中央,脚下是碎玻璃和干涸发黑的血渍。
面前,五只嵌合蚁堵住了唯一的出口。
它们和他在流星街见过的那些不一样。野生的嵌合蚁是乱的——鳞片参差不齐,肢体长短不一,眼神里只有饿。而眼前这五只,甲壳的排列近乎对称,前肢的骨刺被打磨过,站立的间距像是被丈量过的。
它们甚至没有立刻扑上来。
它们在等他先动。
"研究过。"飞坦忽然想起玛琪那句话,嘴角的弧度一点点扩大。
比预想的麻烦一点。
正好。
他侧过头,余光扫向集装箱另一侧。
那里站着一个人。
黑衣,长剑,指间缠着极细的钢线。少女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剑刃上沾着不属于她的血——刚才那一剑,她是冲着老乔去的。
不认识。没兴趣知道名字。
但目标一致,这就够了。
"喂。"
面罩后的声音传出来,闷闷的,像从井底往上喊。
"那边那个女人。"
少女的目光扫过来,冷得像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