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谷没有凡间那样彻底的夜。
扶桑木扎根东海尽头,枝叶间仍残留着上古十日留下的火种。每到酉时,火种依次熄灭,汤谷才会暗上几分。世人皆以为东皇太一早已随妖庭陨落,无人知道,扶桑木最深处还藏着一座宫殿。
这里没有往来妖众,也听不见仙禽鸣叫。宫墙以黑曜玉砌成,檐下悬着一排残缺的金铃,风过无声,像一座仍维持着旧日威仪的空城。
岁宁被拎进宫门时,很识相地没有发表看法。
主要是扶桑余火烤得她一身绒毛蓬起,说不出整句。
迎出来的青衣神侍却像见了鬼。
“陛、陛下?”
太一脚步未停:“传医官。”
青梧的目光落在他手上。
一团看不出品种的小兽被金索捆得严严实实,随着太一的步子轻轻晃动。她不但不害怕,还在努力伸长脖子,试图去咬陛下袖口上一缕垂下的丝绦。
青梧是妖庭覆灭后才追随太一的旧部,见过他从魔域带回敌首,从归墟带回混沌钟残片,从北荒带回一身血。
带活物回来,还是头一次。
“医官是给您请,还是给……”青梧斟酌着称呼,“给这位?”
“它。”
“我叫岁宁。”小兽纠正。
青梧险些踩到自己的衣摆。
会说话,便是已经开了灵智。开了灵智还被这样捆着,可见不是陛下养在外头的私生灵宠。
他松了口气,连忙领命而去。
岁宁看着他的背影,又仰头看太一:“他刚才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没有。”
“他看你的眼神很奇怪。”
“再多说一句,孤便把你送回钟渊。”
岁宁闭上嘴。
走了两步,她小声提醒:“可你还欠我一顿饭。”
太一停下脚步。
岁宁被迫跟着一晃。
“孤何时欠你?”
“你在路上没有否认。”
“不想听你聒噪而已。”
“沉默就是默认。”岁宁讲得很有道理,“这是规矩。”
太一垂眼:“谁的规矩?”
“我的。”
扶桑神宫上空忽然聚起一层薄云。远处值守的神侍纷纷抬头,以为陛下动怒,只有岁宁还悬在他手里,目光无辜得很。
片刻后,太一抬手一挥。
金索散去。
岁宁啪嗒落到地上,四爪才一着地,便贴着打磨如镜的曜石地面滑了出去,一路撞在矮榻腿上。
她抱住脑袋,半晌没动。
太一从她身边走过:“不是要吃饭?”
岁宁立刻爬了起来。
神仙的饭看上去很漂亮。
玉盘里盛着赤红仙果,剖开后果肉如蜜;琉璃盏中是千年玉露,灵气在杯沿凝成薄雾;另有几样做成花鸟形状的点心,闻起来清甜诱人。
岁宁端端正正坐在桌边,先拿爪子碰了碰仙果。
太一坐在对面看公文,头也没抬:“无毒。”
“我知道。”
“那为何不吃?”
“烫。”
“那是赤焰果。”
岁宁把被烫红的爪子藏到身后,故作镇定地转向玉露。她埋头喝了一大口,灵气直冲天灵,呛得她连打三个喷嚏,险些一头栽进杯里。
太一终于从公文上抬起眼。
岁宁湿着半张脸,和他对视片刻。
“你这里的饭,”她委婉评价,“脾气都不太好。”
太一伸手,将她从杯沿拎下来放到桌上。
“食梦貘不食五谷灵果,以众生梦念为生。”
岁宁耳朵一动:“你认识我?”
“古籍中见过。”
“古籍有没有写我一顿吃多少?”
太一:“……”
岁宁满怀期待地望着他。
“食梦貘一族,三万年前便已绝迹。”
“所以没有写?”
“没有。”
她有些失望,低头嗅了嗅点心。香是香,却唤不起半点食欲。方才被压下去的饥饿再次翻了上来,比在荒野时更凶。
她舔舔嘴,望向太一。
太一周身干净得很,没有昨夜那股焦苦而诱人的梦香。
“你什么时候再睡?”她问。
太一翻过一页公文:“孤不睡。”
“可你昨晚睡了。”
“意外。”
“今晚也可以再意外一次。”
“不必。”
岁宁盯着他,觉得这人很不讲道理。田里长了庄稼,成熟后却不肯收,白白让粮食烂在地里,简直暴殄天物。
可饭长在别人梦里,她总不能把人敲晕了强吃。
岁宁忍了忍,没忍住,跳到太一手边:“你睡一会儿,我只吃外面那层,不碰别的。”
太一握笔的手没有动。
“下去。”
“一小口。”
“下去。”
“半口?”
太一搁下笔,目光落在她身上。
岁宁立刻后退两步。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青梧领着一位白须医官进来,医官手中药箱还没放稳,便迫不及待地问:“陛下果真入睡了?”
太一神色微冷。
青梧连忙垂下头,假装此事不是自己说的。
医官却顾不上察言观色。他在扶桑神宫来来回回诊治了两千多年,对太一这张冷脸早已看得麻木:“睡了多久?可曾惊醒?醒后头痛可有加重?梦中还是妖庭旧景?”
岁宁抓住了重点。
“他一直不睡,是因为头会痛?”
医官这才看到桌上的小兽:“这是……”
“她叫岁宁。”青梧抢先道,“会说话。”
医官稀奇地俯下身。
岁宁也仰起脸看他:“你做梦吗?”
“自然会。”
“常做噩梦吗?”
“偶尔。”
岁宁眼睛一亮,才要往他那边走,一只手从旁伸来,按住她的脑袋。
太一将她拨回原处。
“诊脉。”
医官不明所以,先替太一诊过。神脉较往日平稳,积年不散的滞涩竟也减轻了几分。他连换三次手,神情越来越惊异。
“奇事。”
“有话便说。”
“陛下昨夜虽只睡了不到半个时辰,神魂却比从前闭关百日更为安定。”医官看向岁宁,“莫非与她有关?”
“她进了孤的梦。”
医官脸色骤变:“什么?”
“还吃了一些。”岁宁补充。
医官的胡子抖了抖。
“食梦貘入有主之梦,绝不只是吞下一团梦念。”医官缓过神来,神情渐渐严肃,“梦境直通神魂,食梦者能尝到梦主的悲喜,梦主的气息也会留在食梦者身上。反过来,梦主醒后,神魂深处同样会留下食梦者来过的痕迹。”
岁宁低头闻了闻自己:“我怎么闻不到?”
“你身上全是陛下的气息,自然分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