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北冥站到石径边缘。他说这些话时没有看云曦,像先把每一处会伤人的地方都摆在地上,再等她看完。
云曦走到他身前:“你准备怎么截?”
“以鲲的本源把黑火吞进去,先不让它顺着地脉往外走。”
“吞进去以后呢?”
苏北冥的手落到北冥刃上,指腹沿着刀鞘的纹路缓慢划过。
云曦等着。
“不知道。”他说,“进到最里面才看得见。”
潮声一下重过一下。院里无人插话,连孟云起都把嘴闭紧了。云曦看着苏北冥握刀的手,等他把想说的话说完。
“你想去,还是觉得该去?”
苏北冥终于看向她。
“想去。”他说,“这回由我自己下去。我看见它在找我,我也能找到它。”
云曦的手指在袖中动了一下。她知道他若说“该去”,她会再问许多遍,直到把所有能替代的路都问出来。可他说的是想去,像第六十三章冰线前一样,把自己的选择放到她面前。
“好。”她说。
苏北冥的眉眼仍绷着,等她往下说。
“我送你到归墟口,不跟进海底。”云曦道,“外层由我守。你若能听见我的琴音,就沿着琴音回来。琴音断三次,你立刻退。”
“若我退不出来?”
“我进。”
苏北冥皱眉:“云曦。”
“这是退路,眼下先守在外层。”她看着他,“你答应过听见退就退。”
苏北冥沉默了片刻,点头:“我答应。”
云曦又问:“你进去以后,每过一刻,用北冥刃给我一记回音。回音变弱,我报给你。你还听得见,便答。”
“好。”
“若你听不见了,我也会知道。”
苏北冥的手从刀鞘上移开,摊到她面前。云曦握住他,拇指在他掌心那道磨出的旧茧上停了一下。院中所有人都在各自收拾东西,没人催他们,潮声却已经推到石阶下。
“回来找我。”云曦说。
苏北冥的喉结动了一下。
她先抬手勾住他的后颈,吻得很短。唇分开时,云曦仍抓着他的衣领,将人留在原地。
“不用替我守住所有地方。”她说,“守住你能守的那一处,剩下的我们来。”
苏北冥的手覆到她手背上,力道很稳:“我回来。”
夏川合上名册,先将一枚寒关阵印交给苏北冥,又将另一枚递给云曦。
“北境有我。”他说。
洛青鸾将风哨挂回颈边:“人间有我们。”
扶摇抱起封存匣,望着院里的花根:“天界传谕阵交给我。”
云曦抬手打开北冥海上方的云路,众人便朝各自的方向散开。沈辞和洛青鸾先入风,孟云起背起石头留给他的药包往草原去,夏川的阵旗在海雾里展开一线极淡的白。
扶摇离开前,又将一块空白传讯玉牌放到石案上。玉牌没有写去处,只刻了三道细槽。谁在阵点发现异动,便将一道灵力压进去,天界、寒关和北冥海各会亮起一道同样的痕。她看着云曦,等到云曦点头,才把余下两块分给夏川和洛青鸾。
“我不替你们传话。”扶摇说,“只留路。”
夏川把玉牌收入名册夹层:“够了。”
洛青鸾捏住自己的那一块,朝云曦抬了抬下巴:“海边若有动静,我先让风过去。”
孟云起已经走到云路边缘,回头冲石头喊:“你守你的阵点,别再一脚踩塌半座坡。”
石头扛起药包,闷声回他:“俺也去堵你后头的漏。”
两人一前一后没入云里。云曦看着那几道身影散开,直到最后一线阵旗消失,才收回覆在石案上的手。每个人都带走了自己的位置,也带走了叫援的路。
院中很快只剩云曦与苏北冥。
他们沿着石径往海边走。琴匣留在窗下,云曦知道再过一刻,琴音就要从那里响起,替他在深海里留一条向上的路。
归墟口的潮水已经退开。
礁石下露出一片从未见过天光的黑蓝色海床,中央的涡旋缓慢旋转,边缘平得像被压住的墨。它像一口巨大的井,静静等着海水和花根一起坠进去。
苏北冥站在井口前,先将北冥刃插进石缝。刀锋入石的一瞬,蓝冰沿海床铺开一条窄路,直抵涡旋最深处。
云曦站在路的另一端,掌心已经浮起第一缕琴音化成的金线。
“一刻一记。”她说。
“三声断音就退。”
“我等你。”
苏北冥看了她一眼,随后脱下外袍,叠好放到礁石上。衣料落下时,旧日留下的鳞纹在海风里若隐若现。云曦将那件外袍压在石边,免得被潮带走。
苏北冥一步踏进蓝冰路。
涡旋下方的黑暗立刻抬起来,像要把他整个人吞没。北冥刃发出一声沉响,刀柄上的旧绳被风拉得笔直。苏北冥回头,隔着海雾看见云曦守在原处,琴音化成的金线绕在指间。
他抬手按上心口。
深蓝色的光从指缝里涌出来。
刀柄里那一记曾在夜潮中响起的震动隔着掌心撞了回来。军誓台上被北冥刃吞下的残火从刀纹深处掠过,归墟的海水随即扑上他的手背。苏北冥抬眼去找云曦指间的琴线,呼吸跟着那一点金光稳住。肩背的鳞一片片浮起,手指在海水里拉长,骨节覆上暗蓝鳞甲,化作前鳍。涡旋倒卷而上,托住他逐渐展开的身体。他循着琴音沉入海底。
云曦听见第一记回音从海底传来。
下一瞬,归墟深处翻起一截巨大的深蓝脊背。它穿过黑潮,鳞片在天光下亮了一下,又沉入涡旋最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