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滴黑雨落在苏北冥手背上。
皮肤先凉了一下,紧接着像被细针扎穿。雨水沿着指骨往下淌,所过之处浮出一线灰白。他还握着云曦的手,五指却忽然失了力,掌心从她指间滑开。
山坡、暮色、洛河镇的灯火同时退远。
雨夜里,泥水灌进少年磨破的指缝。苏远山躺在草席上,胸口已经不再起伏。寒潭的水漫过肩膀,石壁上刻着北冥两个字。下一瞬,灭神剑从前鳍根部穿进来,剑锋破开脊背,混沌海的水被血染得发暗。
他想抬手去挡,右臂却仍是一片鳍。想回头看身后的人,眼前只剩灭神剑烧出的白光。
“阿默。”
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他。
又一道声音从三万年前压过来。
“北冥。”
苏北冥屈膝跪进草地,左手撑向身前。他以为那里该有父亲坟前的湿土,手掌落下时却只抓住一把被黑雨灼焦的草。焦叶在掌心碎开,露出下面那块刻着第八十四道炭痕的木片。
那是他今早从墙上取下来的日历。
云曦没有抱住他。她蹲在两步外,手掌停在他肩前,等他自己抬头。
“看着我。”她说,“这里是哪里?”
苏北冥看见她被风吹乱的白发,也看见三万年前那袭白衣隔着满海碎光跪下去。两个画面重在一起,连她眼里的水光都分不清来自哪一日。
山下忽然响起孩子的哭声。
哭声只响了半截,紧接着便是一声重物倒地的闷响。镇西那排柳树在黑雨里迅速枯下去,枝条垂进街巷。屋檐接下来的雨水变成灰黑色,从瓦沟往水缸里流。
苏北冥闭了一下眼,把木片攥紧。
“洛河镇。”他说。
云曦停在半空的手慢慢收回。“能站吗?”
“能。”
他起身时,膝弯仍在发软。诛鲲时被贯穿的地方在肩背间一阵阵发冷,那里没有伤口,身体却记得剑锋穿过的方向。苏北冥用左手压了一下胸口,回归的深蓝灵力沿经脉涌过手背,把雨滴留下的灰痕压在指骨间,又在皮肤外撑开一层贴身薄障。薄障每接一滴雨便暗一分,挡不了太久。他拉起衣袖遮住口鼻,顺着山路往下走。
“先封井。”他说,“屋檐下的缸也不能再用。让粮仓里的人披油布,老人和孩子先过南桥,到南坡石窑集合。”
云曦已经取出药篓里的铜铃。极薄的金光贴在她衣发外,每接住一滴黑雨,她颈侧的金纹便亮一下。“我去药房分人。”
苏北冥回头看她。
他记得北冥海,记得她坐在冰面上把手放进自己掌心,也记得方才的山坡上,她拿着缺了鱼尾的糖人,小指一点点挪过来。旧记忆解释了身体里那些熟悉,却没有替那个叫阿默的人买下糖鱼,也没有替他在三步外坐到天亮。
“好。”他说,“桥头见。”
两人从山坡两侧分开。
黑雨已经落进镇里。
苏北冥冲到第一户人家门前时,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正坐在地上哭。他的母亲倒在水缸旁,手臂浸过缸里溢出的水,皮下浮着细密灰线。孩子伸手想扶,被苏北冥一把拦住。
“别碰水。”苏北冥把孩子推到檐下,将门边一块干油布披到他头上,“沿屋檐去敲隔壁李瘸子的门,让他拿锣。”
孩子哭得喘不上气。“我娘……”
“她还活着。”苏北冥把女人抱离水缸,“告诉李瘸子,沿街敲锣,只喊三句话。黑雨有毒,井水不能喝,过南桥去石窑。”
孩子抹了一把脸,踉跄着跑出去。
苏北冥扯下门板上的挡雨油布,把女人裹住。抱起她的那一刻,眼前又闪过寒关城门。雪地里有伤兵压在粮车下,夏川的阵旗从头顶掠过,沈辞的藤蔓正托起车轮。
“车道两侧起根。”
旧日军令脱口而出。
空巷没有人应答。苏北冥停了半息,抱紧怀里的女人,换成镇民听得懂的话。
“拿门板。先抬不能走的人。”
最先推门出来的是隔壁的断臂老兵。他听见锣前那两声闷响,整个人僵在门槛上,右手抓向空着的左肩,呼吸一下比一下急。
苏北冥把门板放到他脚边。
“守住她。”他说,“别让任何人碰她手上的黑水。”
老兵低头看向昏迷的女人。过了两息,他蹲下来,用仅剩的手臂把油布边角压紧。
“交给我。”
铜锣终于响了。
李瘸子拖着伤腿站在街心,一手扶墙,一手把锣敲得震天响。
“黑雨有毒!井水别喝!过南桥去石窑!”
第一遍喊完,街巷里只开了几扇窗。第二遍时,有人抱着孩子跑出来,也有人往屋里搬米缸。第三遍尚未喊完,一个老妇人牵着羊往北巷走,嘴里反复念着祖牌还在祠堂。
苏北冥拦住她,把羊绳交给旁边的少年。
“我替你取祖牌。你跟他去桥头。”
老妇人死死抓着门框。“你不知道放在哪儿。”
“祠堂东墙第三格,外面蒙着红布。”李瘸子在后面喊,“我去取!阿默,你管人!”
苏北冥看了他一眼。“带油布,别碰雨水。”
李瘸子把铜锣塞给药童,拖着腿往祠堂跑。药童接过锣,又沿着另一条街敲过去。镇公所的人搬来木牌,用石灰在封住的井口画叉。粮仓的人把存下的油布和蓑衣先分给老幼伤者。有人牵牲畜,有人抬伤者,也有人站在屋前不知该拿什么,最后被邻居拽进队伍。
镇子没有立刻变得有序。
哭声、锣声、牲畜嘶叫混在一起。两辆装满家当的板车堵在街口,谁也不肯退。苏北冥踩上车辕,正要把人分开,屋顶忽然落下一团白影。
白猫四爪触瓦,眉心星纹亮得刺眼。它身后的黑雨被一层薄白光推开,只留出半丈宽的干燥地方。
“还能认得路?”白泽问。
苏北冥抬头。“军誓毁了。”
“三支幽冥军越过裂隙。寒关已经点起九面急烽。”白泽从屋顶跃下,落地化成白衣书生,“玄渊吞了旧军的幽冥火,正往这里来。”
白泽说完便扣住那名中毒女人的手腕。星纹向下一闪,皮下灰线暂时停在肘部。
“这雨在给黑冰碎片引路。雨滴会在活物身上留印,浸久了才沿血入骨,黑冰也能循着灰印找人。南坡石窑已经出了黑冰感应范围,屋里躲不住,往那里走。”
“南桥能过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