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数月前。
柏之川将雨果送到医院后,医生护士推着担架车疾步冲进了急救室,门上的红灯亮起。柏之川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雨果的。他盯着那道紧闭的门,什么也没想,脑子一片空白,直到一个护士走出来告诉他,雨果脱离了生命危险。他这才松了一口气。那一口气从胸腔里呼出来的时候,他的肩膀也跟着垂了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样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
他知道是自己救了雨果,但对于过程,完全一无所知。
那段记忆就仿佛透过毛玻璃看的,只有模糊的轮廓和暖色的光,有声音,有气息,有某种庞大而灼热的存在感,但当他试图回忆起具体的画面时,一切又变得朦胧不清,像是隔着一层流动的水纹去注视水底的石子。
但柏之川并没有轻松,他被叫到萨尔茨海姆防区指挥部,然后是无休止的问询和调查。同一间房间,同一张桌子,同一个长官,换着不同的人来问,问题几乎一模一样——那天发生了什么?你怎么找到那个洞穴的?格雷临死前说了什么?你还记得你救出雨果的过程吗?你把雨果送到医院之后去了哪里?
柏之川每一次都给出了同样的回答,但那些人依然翻来覆去地问,像是想从不同的措辞中找到破绽。
当然这是正常的,毕竟在非战争年代,一下子折损了上百名士兵,算得上是大事件了。
那些战士从24哨所到36哨所,每哨所从几人到十余人不等,一夜之间几乎全军覆没。这件事无论如何都无法掩盖,上面的压力一层层压下来,最终化成无数个问询会、调查会和汇报会。
柏之川在指挥部给他安排的一个小房间里呆了好几天,那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张行军床和一张桌子,头顶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响声。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待了多久,白天和黑夜的界限模糊不清,只有门外的脚步声偶尔提醒他时间还在流动。某一天的时候一个长官把他叫出去,在他面前的是一对中年夫妻,站在走廊里。长官使了一个眼色,柏之川这才从兜里摸出来狗牌,交了出去。
那狗牌上刻着一个名字——格雷·夏普,36号哨所。
两个中年人看见狗牌上的名字,哭倒在地。丈夫跪在走廊冰冷的地砖上,攥着那块小小的金属牌子,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母亲像是捧着什么珍贵之物一样紧紧捂在胸口,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来,喉咙里发出压抑而撕心裂肺的哭声,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在悲鸣。
柏之川很心疼这位母亲,因为他自己的母亲这些年来也不好过。
他站在一旁,看着那对夫妻抱头痛哭的身影,脑子里想到的是自己母亲。他在想如果自己某一天死在了前线,母亲会不会这么悲痛。如果她收到一块刻着自己名字的狗牌,会不会也这样跪在地上,哭得像整个世界都塌了。
但柏之川什么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对夫妻哭够了,被长官扶起来带走了。走廊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他一个人。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那上面还残留着狗牌的触感,冰凉而沉重。
问询结束后,柏之川去看完了醒过来的雨果。
他浑身插着管子,身上缠绕着白色的绷带,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干裂破皮。看到他一切安好,柏之川心里似乎好受了一些——至少雨果活下来了。他站在病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然后转身走了。
紧接着他前往杰西卡的家,按他们一直以来的约定,已经是他们见面的日子了。但柏之川走在街上感觉不对。他注意到周围的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像是什么东西被烧过。街面上散落着一些碎片和杂物,原本还算整洁的路面变得凌乱不堪。这条街道是杰西卡前往工厂的必经之路,算是靠近郊区,但满地的垃圾和杂乱的东西,感觉像发生了什么事情。
柏之川心里有不好的预感,他记得杰西卡说她们打算向工厂抗议——工厂曾经发生好几次工人跳楼的事件,对工人的压迫达到了极致,她们计划组织一次罢工抗议。难道发生了冲突!?
他一路向工厂方向寻去,越往前走,地上的痕迹就越明显——路边的护栏歪歪扭扭,店铺的招牌有几块掉了下来,电线杆上残留着被撕碎的纸张。只见几个环卫工人在打扫着满地的狼藉,用铁锹把垃圾铲进推车里,动作机械而麻木。有几个人在前面围着一堆垃圾,挡住了他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