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恒信轩中倒难得清静。
窗外两株老松被风吹得微响,松针影子落在窗纸上,细细密密,像一幅未画完的山水。案上一只白瓷小壶,正泡着玄卿昨日从教堂通译那里换来的武夷红茶。那茶色深红,香气沉厚,不似寻常绿茶清浮,入口却有一股木叶烟火之味。
玄卿饮了半盏,便把茶盏搁在书旁,又低头去看手中那册《名理探》。
那书纸页微黄,墨字清楚,间或夹着些圈点符号。玄卿看得眉飞色舞,时而点头,时而摇头,口中低低念道:“好书,好书。真是好书。”
玄卿指尖按着书页:“夫人看,这‘名理’二字取得何等稳。名有名分,理有条理;一事当前,先辨其名,再察其理,许多糊涂账便不至越缠越乱。这样的书,倒该叫宝二爷也看一看。”
姬夫人把一张回签压平:“宝二爷看这个?”
“他也该知道,天下文章不止诗词传奇。”玄卿把书翻过一页,“海西人讲理,也有一层一层拆开的法子。少年人心里事多,若能学得一点分辨,也未必无益。”
姬夫人看他一眼:“我只怕他看不见名理,只看见痴情。”
玄卿正欲分辩,忽听院外一阵急脚声。那脚步来得急,过门槛时还险些一乱。紧接着帘子一掀,有人闯了进来。
果然是宝玉。
他今日连外头小厮也没叫通报,脸色发白,额上微汗,衣带也有些乱。进门便嚷:“先生,祸事了,祸事了!”
玄卿抬头看他,第一眼先看他手,见他尚未碰到案上的书,神色略松,随即把《名理探》合上一半,方道:“宝二爷是来借书的么?”
宝玉急得跺脚:“先生此时还有心思说借书!”
姬夫人见他神色失常,便将回签册收好,起身:“我去后头看看茶。”临走又看了玄卿一眼,玄卿只作未见。
玄卿端起茶盏:“有何祸事?”
宝玉扶着椅背,声音还乱着:“先生可知道,一早北静王漠北大胜而归?”
“知道。王爷骁勇善战,边事告捷,自是喜事。”
“那先生可知道,他今日来了大观园?”
“一早外头热闹得很。听说王爷带了一堆漠北战利品,什么弓、刀、皮毛、马具都有。前脚娘娘回宫,后脚王爷带胜信来府,这不是给荣府添脸面么?”
宝玉都要哭了:“先生不知道,他一来便点名要见林妹妹!”
玄卿垂眼翻开书页:“知道。”
宝玉一呆:“知道?”
玄卿翻过一页,眼睛仍在字上:“知道。这又有什么?”
宝玉抢上来,按住书页:“先生还有心思看书!”
玄卿抬眼看那只按在《名理探》上的手。那眼神不重,却叫宝玉莫名心虚。
“宝二爷,把手拿开。借来的书。”
宝玉忙缩手,话头仍急:“我都快急死了,先生还管书。”
玄卿指了指旁边椅子:“坐下喝茶。”
“我不喝。”
宝玉说着便在屋中来踱来踱去。恒信轩前厅本不大,他走三步便到窗下,再走三步又到案边。每当袖子扫过案角,玄卿的眼皮便跳一下。
玄卿看了片刻,终于放下书册,起身一把按住他肩头,将他按回椅中。
宝玉挣着要起:“我不坐!若是林妹妹……”
“怎么着?你害怕?”
宝玉立刻抬头:“我怕什么?北静王是我哥们儿。”
玄卿点头:“既是哥们儿,有什么可急?”
宝玉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来。
玄卿顺着问:“若今日是冯紫金来见林小姐,你会这样么?”
宝玉眉头登时皱起:“冯紫金?那个浪荡公子,他来见林妹妹做什么!”
“那若是柳湘莲来见林小姐呢?”
“柳兄弟?他来见林妹妹做什么?况且柳兄弟不是这样的人。”
玄卿看着他:“他们也算你认得的人。冯紫金你不许,柳湘莲你不怕,北静王你却急成这样。为何?”
宝玉被问住,脸上慢慢红了。半晌,他才低声接上:“那北静王毕竟不同。他人又生得好,又有军功,又在苏州救过林妹妹……”
玄卿道:“王爷已有王妃。”
宝玉一噎:“有王妃又怎样?难道不能选侧妃?”
帘子一动,姬夫人端茶进来,闻言点了点头。
“倒也相称。”
宝玉猛地回头:“什么相称?”
姬夫人把茶盏轻轻放下。
“林姑娘如今便号潇湘妃子。若真进了北府,去了一个‘子’字,便叫潇湘妃,连新号也不必另取。”
玄卿沉吟了一下。
“省事。”
姬夫人又续道:
“况且北静王妃,是京里出了名的人物。容貌好,性子也好。这几年施粥、施药、收孤女、恤军眷,做了多少善事,却从不张扬。府里上下敬她,军中旧人服她,外头受过她恩惠的人,提起王妃,没有一个不念她好的。”
她抬眼笑笑。
“林姑娘若过去,只怕比在这里还自在。”
宝玉脸一下涨得通红。
“这两个岂能混作一谈!林妹妹又岂能与人做妾!”
姬夫人看了他一眼。
“原来二爷也知道,名分要紧。”
玄卿把书一合。
“夫人少说一句。二爷方才还只是吃醋,如今已经开始议礼了。”
“谁吃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