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的暑假,沈雪又去了利城,是赵德明亲自回来接的她。
两人坐在江城火车站旁边的麦当劳吃东西,他给沈雪点了一份套餐,薯条,冰激凌,炸鸡,沈雪第一次吃这种东西,她看到餐盘里压在可乐杯子下的小票上的金额,这么一份竟然要六十多块钱!都够她在学校吃一个星期的饭了。
赵德明坐在对面,从容地看着她吃东西,沈雪拿起鸡翅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叔叔,你也吃点吧,这么多我都吃不完。”
赵德明笑得很温和,拿了一根薯条蘸了点番茄酱吃,大男人对这种小孩食物没什么兴趣,他只是不想浪费沈雪的邀请,象征性地吃了点。
沈雪又拿起饮料杯子吸了一口气可乐,然后抬眉问他:“我妈妈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赵德明拿着薯条的手顿了一下,他刚想去蘸番茄酱,被她突然一问,他想了想,把手里的薯条又放在餐盘的边上,拿起纸巾擦了下手,很认真地看着沈雪说:“雪儿,你要当姐姐了。”
沈雪顿时感觉一道光在眼前劈开,手里的鸡翅差点掉下来,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什么时候的事啊?”她低下头看着那一堆还没怎么动的食物,突然觉得什么都吃不下了。
“预产期是二月。”赵德明温柔地说。
沈雪低着头,默默地在心里算了一下日子,这么说来,母亲是五月的时候怀孕的。
“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是双胞胎。”赵德明笑得眼角的皱纹深深地挤在一起,看沈雪的眼神也有种难掩的父爱之情。
沈雪知道,他之前离过婚,没生过孩子,他今年都四十四岁了,算是中年得子,又是双胞胎,在利城的生意也做得越来越好,沈雪应该为他和母亲感到高兴,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应该要说句好听的话的,但是她什么也说不出口,整个人像丢了魂似的愣在那儿。
赵德明这么聪明的人不会看不出来,他佯装没看懂她的反应,语气波澜不惊:“这段时间我和你妈在看房子,你要是大学在利城读的话,还可以经常回家,到时候你房间的装修按照你喜欢的风格来,还有家具,到时候叔叔带你去家居城你自己挑。”
沈雪听出来了,他的意思是,这个家里有她的位置。
她想了想,仰着头看赵德明:“妈妈不是怀的双胞胎吗?到时候小宝宝长大了家里住的下这么多人吗?”
赵德明会心一笑:“房子够住就行,到时候实在不够住了,咱们再换大房子,等叔叔赚得再多点,说不定以后咱们还能住上别墅呢,到时候专门留一层给你。”
沈雪被他说得心花怒放,先前的顾虑顿时就烟消云散了,她拿起一块炸鸡腿递给赵德明:“叔叔,你也吃一个吧,我刚刚吃了一个鸡翅,这个留给你。”
赵德明这样一个前半生事业和感情都饱经磨难的男人,在四十多岁的年龄,突然走到了人生的高光时刻,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老婆孩子都有了,还多了一个这么贴心的大闺女,他心里别提多得意了。
赵德明早年在工厂打工,专门给人拉货送货,天天开着一破面包车在外面跑,后来认识了一些在服装批发城开档口的老乡,就把工厂的活辞掉了,跑去服装批发城给人管仓库,配货,干了两年,摸清了里面的门道,然后拿着所有的积蓄在批发城和别人合伙租了一家档口卖女装。
一间档口有三面墙可以挂版,一年的租金是几十万,他租了其中的一面墙,由于他先前累积下来的那些经验,再加上他自己也有很好的审美,能够精准地预测到每年服装流行的趋势,仅一年,他就翻身了,后来第二年他直接花重金租下了服装城最好的档口,在入口的地方,面积也大,还招了两个年轻漂亮的姑娘,既能穿版又能接单,他人也大方,开的工资比别人高,小姑娘也愿意跟着他。
男人一但开始有钱,什么都自动送上门来了,可是赵德明是从社会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什么样的女人他没见过,那点对付男人的技巧他一个眼神就看出来女人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他只不过别人挑中的猎物而已。
这些年他见过不少两夫妻在外面辛辛苦苦把生意做起来了,男人经受不住诱惑,最后弄的妻离子散,娶了新的老婆,新老婆只能享受现有的资源,能够同甘共苦地那都是世间少有的,他苦过也穷过,绝不会在这上面栽跟头。
去年,他的档口又增加了一间,之前他总是把接到的单子拿给一些服装厂做,量起来之后,他算了一笔账,如果自己有家服装厂的话每年可以省下一大笔钱,他约了几个在服装厂打工的老乡出来,想拉几个人给他管理工厂,赵春香就是那天被老乡的老婆一起叫出来吃饭的。
那天他的车子送去保养了,出去就开了一辆平常给人送货的快报废了的面包车,饭局很简单,在服装城附近的一家大排档,几个老乡坐了一桌,他当时听老乡简单地介绍了赵春香,知道她死了丈夫,一个人在利城打工,对她既钦佩又同情。
后来饭局散伙了,他主动提出来送她回去,路上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两人简单地聊了些老家的事,把她送到之后,赵德明也没怎么多想,可赵春香说让他等一下,一转身进了路边的一家小店,给他买了两包他平常都嫌贵的烟给他,她说:“你也不容易,不能让你白白送我一趟。”赵春香把那两包塞给他,又嘱咐他回去路上慢点开。
因为这样一个小小的细节,赵德明当时就动了心,他留下了赵春香的电话号码,隔三差五就跑来看她,赵春香晚上八点多才下班,赵德明要是到得早就坐在车里等她,等她下班了,两人到路边的宵夜摊上吃点东西,说会话,他也不敢待太久,怕影响她休息,两个人就这样相处了两个多月,后来十一月底的时候,赵春香跟赵德明打电话说,厂里的效益不好,今年没赚到什么钱,问他有没有什么工作能介绍给她,最好是过年也能做的那种。
赵德明再也忍不住了,他在电话里说:“春香,你觉得我怎么样?你要是愿意的话,咱俩一起过吧,你过来,我这儿缺一个老板娘。”
沈雪是在从江城到利城的火车上听叔叔说起的这段故事的,她看着窗外隐匿在密林中忽明忽暗的灯光,想着原来成年人的世界里也会有浪漫的爱情故事,只是他们的那种浪漫是更深沉的,有种被岁月冲刷过的粗粝感,但人的感情都是相通的,她能够感受到叔叔对母亲的爱意,她也为母亲能到遇到这样一个男人而感到欣慰。
这个暑假她也不用再像去年一样到工厂去打工给自己赚学费和生活费了,一年的时间,很多东西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她有了新的家,有了疼爱她的叔叔,她过年的时候就要当姐姐了,叔叔的生意每年都在扩张,一年比一年好,沈雪站在叔叔在市中心的小房子的阳台上,看着外面璀璨夺目的夜景感叹命运的神奇。
叔叔带她去游乐园玩,带她去商场买她从来没见过的品牌服装,她从来都不知道竟然有商场的一整层都是卖少女服饰的,她看得眼花缭乱,叔叔的审美很好,帮她参考,陪着她一家一家地逛过去,逛完了又带她去看电影,她快乐得快要飞起来,也忘记了想张舒航。
叔叔短暂地陪她玩了几天后就忙着去工作了,他说自己一年到头只有过年的时候能休息几天,这次是因为她来了,才破的例,沈雪不好意思地说:“叔叔,我是不是影响你做生意了。”
赵德明说:“这怎么能叫影响呢,你也是我女儿,多亏了你我才能休息几天出来走走呢。”
沈雪就看着他笑,她想,或许到时候来利城读大学也挺好的吧。
赵春香虽然怀孕了,但仍每天坚持去档口,其他杂事都有档口小妹做,她做老板娘的就报个价,开个单子就行了,赵德明一天给她打好几个电话,又是叮嘱她多喝水,又是问她中午吃什么,他让餐馆做好了送过去,赵春香每通电话都轻声细语地跟他说话,一点都看不出来两个人是半路夫妻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打电话的两人是热恋中的小年轻呢。
白天家里没人,沈雪就拿着卷子和课本去附近的图书馆学习,中午在附近的餐馆吃一顿午饭。图书馆整天都开着空调,在里面待一整天都不用花钱,图书馆里只要是她知道的书都能找到,她从来不知道原来大城市的生活是这么的便利,她又见到了世界的另一面,另一个鲜亮的充满美好希望的那一面。
沈雪接到陈文的电话是在七月中旬的某个下午,赵德明给她买了一部最新款的诺基亚,两千多块钱,滑盖的,她换卡存号码的时候没有把陈文的电话存进去,沈雪自尊心很强,过年时的那通电话之后她觉得他们以后没有联系的必要了。
陈文在电话里问她:“你来利城了吗?“
沈雪是听声音认出他来的,她说:“来了。”
陈文:“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没联系我?”
沈雪一头雾水,不是他说他们连朋友都不算么,她沉默不语。
陈文沉默两秒:“你在哪儿?今天有时间吗?晚上一起吃个饭?”
沈雪的语气很平静:“我在图书馆,吃饭就算了吧。”她直接拒绝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陈文的声音忽然一沉,带了点轻微的嘲讽:“行,是我打扰你了。”他说完这句就挂掉了电话,沈雪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忙音,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感觉。
她带上耳机听英语,在心里跟着音频默读。下午她做了两套试卷,背了两页单词,到了六点多沈雪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早点回家。
走出图书馆的大门,瞬间热风迎面扑来,她站在路口等红绿灯,听到有人叫她名字。她扭头一看,就看到陈文站在几米之外的一颗树下,白色的T恤,干净利落的短发,露出清爽的额头,皮肤比去年白了很多,站在那儿像一根标杆,整个人透着一股张扬劲儿。
沈雪看着他,站在原地没动,红灯变绿又变红。陈文朝她走来,目不斜视,直接站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头,看她的样子有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一起吃个饭。”他说,语气里有股散漫的倨傲。
沈雪觉得好笑,之前不是在电话里已经拒绝过了,他怎么还跑过来了。沈雪的手勾在肩上的帆布袋上,视线挪开,盯着前面的红绿灯看:“不是说了不去嘛。”她的声音低低的。
陈文看了看她,语气忽然软了:“今天我过生日。”说完他就笑了,“看在我大老远跑来找你的份上,给个面子?”他的语气又张扬了起来,明明是他来找她吃饭,搞得好像她才是求人的那个一样。
沈雪有些犹豫,不着痕迹地瞥了他一眼,很快又把目光移开:“去哪儿啊?”她淡淡的问道。
陈文的眉毛轻轻往上一挑,用眼神指了个方向:“去那边嘉汇广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