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春节前赵春香回来了,沈雪是前两天才知道的消息,母亲给她打电话问她有没有想要的东西,她带回去。沈雪想了想说,没有。赵春香在电话里笑得很开心,说过两天就回去了。沈雪问她,是坐火车还是卧铺车回来。
赵春香说,坐别人的车回去,她认识了几个老乡,其中一个人有车,正好多个空位可以带她一起。
小年那天,沈雪起来得很早,这年冬天和去年很不一样,晴了好一阵,沈雪帮着外公外婆一起大扫除,贴对联。对联是外公在镇上买的,烫金花字的那种,流水线的工业品,沈雪觉得没有手写的好看,但是外公说金色的看起来洋气。
去年的这个时候,父亲还在,家里那天在杀年猪,张舒航在他家院子里写对联,手上还沾了很多墨水,他的毛笔字写得很好看,不知道今年他写对联没有。
忙了一个上午,快吃午饭的时候,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在外公家门前,赵春香从车里下来,她穿了一件粉色的羽绒服,下身是紧身牛仔裤配齐膝深的皮靴,头发也烫成了时髦的波浪卷,看那背影仿若是个二十多岁的大城市里回乡探亲的年轻姑娘。
外公年纪大了,眼神不好,站在门口看到这一幕,睁大了眼睛问沈雪,“这是谁啊?咱们家没有这样的亲戚吧?”
沈雪呵呵直笑,跑过去帮她提行李,开车的是个中年男人,穿了一件棕色的皮夹克,黑色的毛呢西裤配黑色的雕花德比鞋,头发梳得油光水亮。
沈雪一过来,赵春香就搂着她肩膀说,“雪儿,这是赵叔叔,快叫人。”沈雪看着男人那张已有岁月沧桑痕迹的脸,脆脆地叫了声“赵叔叔好。”赵德明微笑地点头,“哎,你好你好。”男人从后备箱里拎出赵春香的行李箱,又提了几个很大的购物袋出来,他朝外公家门口看了一眼很快就收回视线,对赵春香说:“那我就先走了。”赵春香看着他面若桃花似的,手扶在他胳膊上轻轻推了一下,“行,你先回去吧。”
男人上车离开。
沈雪帮忙把东西提回外婆家,赵春香走近了,外公才看清是自己女儿回来了,他嗓门很粗地喊道:“哟!是春香回来了!”。外婆听到声音从厨房里出来,看着大半年没见的女儿突然就老泪纵横了,又看见她那副洋气十足的打扮,捻起围裙的一角擦了擦眼泪又笑了。
那顿饭吃得很热闹,外公也很意外地获得了外婆的批准喝了点酒,赵春香跟父母讲着外面的见闻,沈雪知道,她都是挑着好的在说,外公外婆听得乐呵呵地,沈雪默默的观察母亲,心里想着,刚才那个送她回来的男人是谁?他们看起来好像很亲密的样子,暑假的时候,她在利城都没听母亲说过这个人。
吃完饭之后大家坐在房间里围着火炉烤火,赵春香抓了一把瓜子在磕,邻居家的大婶过来串门,坐下来一起唠嗑。
外婆坐在一旁纳鞋底,大婶扯了些有的没的铺垫了一下才正式说明来意,她想给赵春香牵红线,说她有个亲戚的侄儿离婚了,也是在外面打工,一年能挣好几万,家里今年还盖了新楼,年纪四十岁,问赵春香的想法。赵春香也不说什么,就低头在那儿笑。外婆放下手里的活说,“趁着年轻是要再看一下,后头日子还长,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过不出日子来的,家里还是得有个男人。”赵春香想了想说,“这事儿,过完年再说吧,我得考虑考虑。”婶子觉得这事有挺大的希望的,得到了答复便没有久留。
人一走,外婆就絮絮叨叨起来,赵春香说,“妈,我有人了,还没来得及跟您说呢。”外婆惊讶地张了张嘴,说。“真的?哪儿的人?多大了?家里是什么情况?”
赵春香说,“四十三岁,离过婚,没孩子。是祁镇的,在利城做生意。”
外婆听了,笑得合不拢嘴,“这个好,比你大几岁,男人大一点好,能疼人,祁镇的那多近啊,过年叫他上家里来吃饭吧。”赵春香点了点头说,“好,我问问他初几有空过来。”
外婆也没心思纳鞋底了,把东西把椅子上一搁下,出去找外公了,“哎,老头子,我跟你说个事……”
沈雪在旁边把这些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她没猜错,母亲真的和那个男人关系不一般,可是,父亲去世还不到一年,她就已经有了新的男人,沈雪也希望她过得好,希望她有人疼,有个遮风挡雨的避难所,可她同时也很心疼父亲,她内心很纠结,觉得母亲的转变太快了,她这么快就忘记父亲了吗?沈雪有点难受,她说有点头晕,要回去睡一会儿。
赵春香摸了摸她额头,说:“雪儿,你是不是感冒了?衣服穿少了吧?”说着她就起身,在提回来的那两个袋子里翻了一下,拿出一件白色的羽绒服衣服给女儿,“雪儿,这是你赵叔叔给你买的新衣服,你看看合不合身,还有这双鞋子,也是他买的。”赵春香又从袋子里拿出一个鞋盒,打开了给女看。那是一双酒红色的漆皮皮鞋,鞋面上点缀了可爱的蝴蝶结。“这衣服和鞋子可是从港城买回来的,利城都买不到的款式。”赵春香骄傲地说。
沈雪现在只想快速躲避这个话题,她脸色不太好看,厌厌地说了声,“先放着吧,我难受,先去睡会儿。”说完,她就走出去回到了自己住的房间。
她躲在被子里给张舒航发短信。
“小叔,你今年写春联了吗?”
张舒航过了很久都没有回复她。
沈雪翻看她们以前的短信记录,从第一条开始看起,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多遍,每一条短信是什么时候发的,发的什么内容她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她的手机里只存了几个号码,除了张舒航她也没有可以聊天说话的人了,她看着通讯录看,突然就看到了陈文的名字,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会儿,她按了返回键,她跟陈文,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他帮过她,她很感谢他,但是沈雪知道,他们今后不会再有交集。
她放下手机,准备睡一会儿,突然手机铃声响了,电话接通,沈雪听到了张舒航的声音。
“喂。”
“小叔。”
“嗯,你在外婆家?”
“嗯,我妈今天回来了,你今年写春联了吗?”
“没写,你想要吗?想要的话我给你写。”
“不用了,我就是随便问问,你今年过年是在市里还是在棠垸?”
“在棠垸,我爸妈都搬回来了,市里的房子卖掉了。”
“哦,你今天在干什么?”
“上午在大扫除,下午没事干就在家待着。”
沈雪沉默了一会儿,她突然很想见他,想和他说说话。
“小叔,你下午有空出来吗?我想出去走走。”
“可以啊,去哪里?”
沈雪本来想说去市里,但是一想到去市里又要过江要坐船太麻烦了。
“我们去祁镇吧,好不好?”
“行,那我到我们上次买烟花的那里等你,你过来了我们再坐车去祁镇。”
沈雪下床重新梳了下头发,然后拿着手机和钱包去找赵春香,跟她说自己想出去和同学逛逛,晚饭前回来。赵春香叮嘱她多穿点衣服别着凉了,沈雪应了一声就出门了。
她在外婆家门口的公路上等了会,有拉客的三轮车经过,她就上了车,坐到了棠垸镇。到的时候张舒航已经在哪儿了。
一见到她,她才感觉心情好了些。两人坐上了开往祁镇的公交车,车子很旧了,路过不好走的路段,车身晃得厉害,像快散架了似的,沈雪记得,好像从自己记事起这些公交车就一直是这样子,说不定这辆车比她的年龄还大。
两人坐在车子的最后一排,都没怎么说话,沈雪心里一直想着母亲和赵叔叔的事,脸上有一股淡淡的疏离,张舒航发现自从跟她碰面之后她一直没笑,心事重重的样子。
车子摇摇晃晃地开在冬日的乡村道路上,窗外的景色又变成了萧条的景象,田地里又种上了绿油油地油菜苗,但这天的天空是蓝色的,有一片轻薄的丝状云絮飘在上空。张舒航终于开口问她,“今年过年你是在外婆家过还是回自己家?”他之前就已经问过一次了,上次沈雪告诉他说如果母亲不回来的话她就要在外婆家过。但今天母亲回来了,他又重新问了一遍这个问题。
沈雪说:“应该在外婆家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