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我开始分不清……我以前跟你说那些话,到底是在玩游戏,还是已经变成对一个人的承诺。”
“项目组说,只要我退出测试,后面的事由他们处理。”
“所以我退了。”
裴行砚问:“你知道我说过不同意停止迁移吗?”
贺临脸色变了。
“不知道。”
“记录里有。”
“他们没告诉我。”
“你退出以后,项目组以玩家撤回为由停止了迁移。我明确说过不同意。”
贺临很久没说话。
“对不起。”
裴行砚问:“你为什么道歉?”
“因为我走了。”
“你有权退出。”
贺临抬头。
“可你——”
“你有权退出和我的迁移不应该被你决定,是两件事。”
这句话说完,贺临明显愣了。
大概四年里,他想过很多次这件事。
可能一直以为答案只有两个。
要么自己当年是个逃跑的人。
要么沈叙白本来就只是游戏数据,他根本不用愧疚。
现在裴行砚给了第三个答案。
你可以不负责我的人生。
但他们不能因为你不负责,就把我的人生停掉。
贺临眼睛有点红。
他低头喝了口水。
“我以前以为,如果你真的成了人,我就得对你负责。”
裴行砚说:“不用。”
“那时候没人告诉我。”
“现在知道了。”
“嗯。”
又沉默了一会儿,贺临忽然笑了。
“你以前没这么会说话。”
裴行砚看他。
“以前什么样?”
“挺烦的。”
“……”
“真的。什么都问。第一次去超市,问我为什么同样的水价格不一样。坐地铁问为什么有人明明下一站下车还要抢座。吃苹果嫌酸,还问是不是现实的水果都这样。”
裴行砚手指停住。
苹果。
又是苹果。
“我不记得这些。”
“没事。”
贺临说完,自己先顿了一下。
然后笑得有点难看。
“以前我要是知道你会不记得,可能会觉得很难受。”
“现在呢?”
“现在也难受。”
挺诚实。
裴行砚没安慰他。
贺临缓了一会儿,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
一把很普通的黑色折叠伞。
“这个我不知道该不该给你。”
裴行砚看着伞。
“是什么?”
“你第一次现实测试下雨。我借你的。”
“笔记里没写。”
“嗯。”
“为什么还在你这?”
“后来你还我了。”
裴行砚:“……”
“那你现在给我干什么?”
贺临也被问住。
“我以为你可能——”
“我都还你了。”
“也是。”
贺临把伞收回去。
隔壁不归虽然听不清,却看见这一幕。
“他怎么又把伞装回去了?”
周砚:“不知道。”
“你不好奇?”
“好奇也不是进去偷听的权限。”
不归看他一眼。
“进步挺快。”
“谢谢。”
茶馆里的见面持续了一个半小时。
最后贺临问:“以后还能联系你吗?”
裴行砚没有立刻答应。
“什么事?”
“没事不能联系?”
“可以申请。”
这句话一出来,贺临愣了两秒。
然后笑。
“行。”
“我不保证回。”
“知道。”
“也别给我发以前的记录让我恢复记忆。”
“不会。”
“如果我以后自己想看,我会申请。”
“好。”
“还有。”
“什么?”
“别叫沈叙白。”
贺临点头。
“裴行砚。”
“嗯。”
两个人没有拥抱。
贺临走的时候,还是带走了那把伞。
走出茶馆几步,他忽然又回来。
隔着门问:
“最后一个问题。”
裴行砚看他。
“你现在还觉得苹果酸吗?”
裴行砚想了想。
“上次吃的还行。”
“哦。”
“怎么?”
“没事。”
贺临这次真走了。
裴行砚坐在原位,过了很久才出来。
周砚问:“怎么样?”
“挺累。”
“正常。”
“你怎么什么都正常?”
“因为不正常的见多了。”
不归问:“伞怎么回事?”
裴行砚看她:“你一直盯着?”
“太明显了。”
“以前沈叙白借过他的伞,后来已经还了。”
“所以?”
“他今天又想给我。”
“你没要?”
“我为什么要?”
不归想了想。
“也是。”
三个人一起下楼。
走到门口,外面真下雨了。
很小。
周砚看天。
“谁带伞了?”
没人。
裴行砚站在屋檐下,看着雨。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去买。”
便利店就在马路对面。
他自己跑过去。
十分钟后回来,手里一把深蓝色长柄伞。
四十九块九。
周砚问:“这么贵?”
“旁边那把二十九的太丑。”
“你补助就够两个月。”
“我知道。”
“还买贵的?”
“我喜欢。”
周砚闭嘴。
裴行砚把伞撑开。
三个人当然挤不下。
不归站进去。
周砚看她。
“为什么我在外面?”
“伞是他的。”
裴行砚说:“我没邀请她。”
不归抬头。
“那我申请。”
“同意。”
周砚:“……”
“我呢?”
裴行砚看他。
“你可以申请。”
周砚转身就走。
“我打车。”
不归在后面笑得不行。
当晚,裴行砚提交了现实身份补充确认。
不是改名。
也不是认领沈叙白。
他只增加了一条历史关联说明:
【沈叙白:本人现有历史来源之一。】
【是否构成完整连续身份:暂不确认。】
【相关历史记录不得由他人替本人补全。】
当前姓名仍然是:
【裴行砚。】
现实长期通行正式生效。
没有玩家担保人。
没有现实关系担保。
紧急联系人一栏,他空着。
系统没有拦。
第二天再填也行。
一年后填也行。
不填也行。
这条线到这里,终于没有谁需要把他“领”进现实。
他自己来了。
下午,周砚收到恒界第四卷规则收束表。
还剩最后两项没有完成。
第一项:
【玩家最终处置权:已永久移除。】
第二项:
【角色/主体对未来规则的发起权:未建立。】
周砚看了半天。
以前所有规则,不管最后改得多好,流程都还是一样。
公司先写。
玩家提意见。
主体被咨询。
独立见证审核。
可最早被规则管住的那些人,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我来提一条规则”的入口。
不归看完文件,问:“什么意思?”
周砚说:“意思是你们现在可以拒绝规则。”
“嗯。”
“但还不能正式发起规则。”
“那就开。”
“公司说要先设计流程。”
“为什么?”
“防止乱提。”
不归把文件拿过去。
“玩家论坛一天能提几万条建议,怎么没怕乱?”
周砚没说话。
她继续往下看。
主体意见入口目前只有:
【投诉】
【申诉】
【拒绝】
【权限变更申请】
没有:
【提案。】
不归笑了一声。
“挺有意思。”
“怎么?”
“他们终于允许我们说不。”
她把文件放回桌上。
“还是没想到我们会说‘我想这么办’。”
当天晚上,恒界收到第一份不是从任何既有入口提交的主体文件。
不归直接发到了独立见证组、恒界、启衡和主体公共区。
标题只有八个字:
【关于规则发起权的提案。】
第一条:
【持续自主主体可以主动提出影响自身生存、身份、关系、迁移及公共环境的规则修改。】
第二条:
【主体提案不得因“非玩家”“非员工”“非资产所有者”身份被拒绝受理。】
第三条更短:
【规则可以由我们先写。】
周砚看到最后一句,给她发消息。
【你是不是故意写得不像法务?】
不归回:
【对。】
【他们肯定要改。】
【让他们改格式。】
【内容呢?】
那边过了一会儿。
【内容别乱动。】
周砚笑了。
第四卷《玩家请入局》写到这里,终于只剩最后一章。
因为玩家已经进来了。
公司也坐到了桌边。
而这张桌子上,最后缺的从来不是一个被允许发言的位置。
是不归第一次自己把纸放上去,然后说——
这条规矩,我来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