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站在屏幕前,一动没动。
周砚看她。
“你现在还有吗?”
“查。”
姜令仪。
历史姓名索引展开。
【模板族:令仪。】
【关系稳定倾向:高。】
【主动离开惩罚权重:1.4。】
【关系修复优先级:高。】
【自主迁移推荐:低。】
最后一次调用:
不是五年前。
不是她还在游戏的时候。
三个月前。
她已经来到现实。
已经选择“不归”。
已经明确解除旧关系。
可现实路径模型仍然调用过一次“姜令仪”的历史人格标签,判断她更适合维持既有稳定关系。
周砚脸色彻底沉下来。
“调用结果影响过什么?”
程未安往下追。
不是身份。
不是婚姻。
那些早被他们拆了。
影响的是一份很小的推荐。
不归刚到现实第十一天,系统曾经给她推过三个临时居住点。
她最后没选。
当时没人觉得有问题。
现在重新看,离周砚住处最近的那个被排在第一。
理由里有一项:
【既有高稳定关系可降低适应风险。】
不归盯着那行字。
“我当时是不是骂过你?”
周砚想了想。
“你当时天天骂我。”
“那天。”
“好像说我阴魂不散。”
“你说房子不是你安排的。”
“本来就不是。”
“现在看来也不完全是。”
周砚没接。
不归倒没冲他发火。
她只是把那条记录往下翻。
系统推荐过。
她没选。
最后自己去了山外灯附近。
这一次,旧参数没有成功替她做决定。
可它确实伸过手。
“全拆。”她说。
程未安问:“只拆命名参数?”
“不。”
不归指着那一百二十七个“令仪”。
“所有姓名关联人格参数都查。”
一查就是一夜。
结果比预想中更大。
三千七百九十二个名字里,超过两千个带过不同程度的人格标签。
温柔。
顺从。
忠诚。
勇敢。
寡言。
善妒。
依赖。
护主。
贞烈。
甚至“适合牺牲”。
这些词以前只是角色设计的一部分。
后来问名簿统一身份时,被一起塞进了姓名索引。
再后来,身份索引进入现实系统。
于是一个名字背后拖着一串早该停掉的旧判断。
最讽刺的是,有些主体早就活得跟标签完全相反。
系统还是留着。
像一张过期很多年的体检单,一直夹在档案最前面。
周砚看到凌晨三点,已经没脾气了。
“这次别一个个问了。”
程未安抬头。
“人格标签?”
“直接停止调用。”
不归也同意。
因为这和名字不同。
名字本人可以决定留不留。
系统偷偷挂在名字后面的“你应该是什么样”,根本没什么值得保留执行权的。
历史审计可以留。
继续生效不行。
凌晨三点十七分,问名簿所有人格参数停止向现行系统提供决策权重。
没有等三千七百九十二个人逐个签字。
因为这一次停止的不是他们的权利。
是系统自己的手。
处理完成以后,不归把自己的历史索引重新打开。
【姜令仪。】
名字还在。
【模板族:令仪。】
后面第一次多了一行:
【历史设计记录,不参与当前主体判断。】
她看了一会儿。
没有删。
周砚问:“还留?”
“先留着。”
“不是挺讨厌?”
“讨厌就不能留?”
“能。”
“那你问什么?”
“随便问问。”
不归把页面关了。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姜令仪其实也不难听。”
周砚没说话。
“你什么表情?”
“怕说错。”
“你还有怕的时候?”
“最近学会了。”
她笑了一下。
“但我现在还是不想叫。”
“那就不叫。”
“以后呢?”
周砚看她。
“以后你问我干什么?”
不归啧了一声。
“没劲。”
“你想听什么?”
“算了。”
“你可以叫不归,也可以哪天突然觉得姜令仪顺耳,再拿回来。还可以都不要。”
“这还差不多。”
“满意了?”
“一般。”
周砚懒得理她。
天快亮的时候,问名簿系统弹出新的处理统计。
三千七百九十二条身份记录。
已联系到主体:一千零八十六。
尚未联系:两千零七。
连续状态无法确认:六百九十九。
周砚看到最后那个数字,困意散了些。
六百九十九。
这些名字没人能来点“继续使用”。
也没人能点“拒绝”。
以前的系统会怎么做?
保留。
等待未来匹配。
甚至在新主体出现时,尝试重新分配。
程未安已经把旧规则翻出来了。
果然。
【无现存主体姓名资产,可进入再利用池。】
“姓名资产?”周砚问。
程未安:“旧字段。”
“我知道是旧字段。”
他的语气已经不太好。
不归也走过来。
再利用池里有六百九十九个名字。
其中四百多个曾经被系统标记为“高价值”。
因为关联过长期玩家。
因为有完整关系历史。
因为名字在社区有知名度。
甚至因为玩家曾为这个名字对应的角色花过很多钱。
旧方案里,这些名字可以在新角色生成时重新使用。
连带部分关系识别度一起继承。
周砚看了半天。
“停了没?”
“主体再利用早停了。名字池还在。”
“为什么?”
“没人处理。”
这大概是他们这几个月听过最多的答案。
没人处理。
所以就一直在。
不归把列表往下滑。
滑到第三百多条时,忽然停住。
一个名字。
没有现存主体。
连续状态无法确认。
历史关联玩家:
P-0719。
周砚也看见了。
【姜令仪。】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不归就在这里。
活得好好的。
姜令仪却同时出现在“无现存主体姓名资产”里。
“什么意思?”周砚问。
程未安立刻核查。
很快查出原因。
不归当初选择“不归”以后,现实侧把她和姜令仪的当前身份关系拆开了。
可旧问名簿没有承认“不归”继承姜令仪的主体连续性。
在它的逻辑里:
姜令仪已经离开原身份。
所以“姜令仪”空出来了。
空出来的名字,自然回到池子。
周砚看着那条记录,只觉得荒唐。
“所以如果我们没发现——”
“理论上,以后可能会有另一个角色被分配这个名字。”
不归没说话。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然后问:
“能销毁再利用权吗?”
“能。”
“名字本身别删。”
程未安明白她的意思。
“作为历史记录保留?”
“嗯。”
“归你吗?”
不归停了一下。
这一次,她没有马上说不要。
也没有说是。
“先放我这里。”
周砚转头看她。
不归看见了。
“看什么?”
“没什么。”
“想说就说。”
“你不是不要吗?”
“我现在也没说我要。”
“那叫什么?”
“保管。”
“哦。”
“你这个哦什么意思?”
“没意思。”
不归瞪他。
周砚忍着笑,把脸转回屏幕。
再利用权关闭。
【姓名:姜令仪。】
【状态:历史记录。】
【当前保管主体:不归。】
【不可重新分配。】
不归看完,忽然觉得“保管主体”这四个字也挺难看。
“以后能改字段吗?”
程未安:“你想叫什么?”
“没想好。”
“那先这样。”
“行。”
她没再纠结。
六百九十九个无人回应的名字,也不再进入任何再利用池。
不替他们决定这些名字还属于谁。
也不拿去给别人。
就留在那里。
有一天如果原来的主体还能回来,再问。
如果永远回不来,也不拿他们曾经被叫过的名字,去给另一个人续上故事。
问名簿处理到这里,终于从三千七百九十二个“待确认身份”,变成了三千七百九十二条各自不同的历史。
有人继续叫。
有人改了。
有人留两个。
有人什么都不要。
还有人暂时不回答。
系统第一次没有试图把这些答案整理成同一种格式。
天亮以后,周砚趴桌上睡了半小时。
醒来时,不归已经走了。
桌上压着一张纸。
她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笔,字写得不算漂亮。
只有一句:
【姜令仪先放我这儿。别乱动。】
周砚看了两遍。
拿手机拍下来。
刚拍完,不归消息就来了。
【你拍什么?】
周砚抬头。
门口摄像头亮着。
【你监控我?】
【我回来拿东西,看见了。】
【留档。】
【删了。】
【不删。】
【那是我的字。】
【纸在我桌上。】
三秒后。
【不归申请访问周砚办公桌。】
周砚:“……”
他点了拒绝。
下一秒,门开了。
不归本人站在门口。
“你是不是忘了我人在外面?”
周砚把纸往抽屉里一塞。
“访问申请被拒绝。”
“我申请的是桌子,不是房间。”
“那也拒绝。”
不归走过来。
“拿出来。”
“不给。”
“周砚。”
“怎么?”
“你现在没有处置我的权。”
“我知道。”
“那你藏我的纸?”
周砚靠在椅子上,终于笑了。
“所以你可以告我。”
不归看了他两秒。
也笑了。
“行。”
她转身就走。
周砚还没反应过来。
五分钟后,沉浸环境行为争议系统收到一份新申请。
【申请人:不归。】
【被申请人:周砚。】
【争议事项:未经同意保存本人手写内容照片,并拒绝归还原件。】
周砚盯着通知。
半天骂了一句。
“你来真的?”
门外传来不归的声音。
“规则不是你定的吗?”
周砚闭眼。
很好。
玩家刚从主人位下来。
现在轮到他本人学怎么当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