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嬷嬷看向车厢内的楚岁,对上那双沉静无波漆黑的眸子,她心头一紧,见对方颔首,这才抬手将窗关严。
不多时,车马停驻。
楚若弼先下了车,走到楚岁马车前,唤道:“下来吧。”
车夫轻叩车门:“小姐,小人开门了。”
一听里头人应和,车夫立时扳动机关,将车门向一侧滑开,只剩一道垂落的锦帘隔在内外。
阿追掀开帘,立在车边没动,垂眸瞥去,淡淡道:“此处无凳,如何下得?”
楚岁:“......”
楚若弼微微一怔,这才几日,野丫头倒像是换了个人,言行稳重了不少。陶媪倒是会教。
他不禁看向陶嬷嬷,目露赞许,轻轻点了点头。
楚若弼素来严肃,嫌少这般和颜悦色。陶嬷嬷见状,连忙低下头,眼神飘忽盯着地面,她好像什么都没来得及教。
此时,车夫已将矮凳放置妥当。
阿追这才微微提起裙摆,抬步缓缓而下,姿态从容,裙裾拂动间步步生莲。
不远处,聚在街角观望的百姓低声议论。这一路行来,少女神色平静,不见丝毫初入高门的局促。
侯府门前,已立着两位衣着华贵的夫人并一排仆从,却不见其他主子身影。
阿追刚走出两步,开尊候夫人瞿氏便急急迎上前,连披帛掉落一角也顾不得,身后婢女忙拾起跟上。
她细细打量着少女,长舒一口气,“回来就好。这......”
楚若弼上前扶住夫人,温声接道:“夫人,孩子名唤楚岁。”
“岁岁常宁,好名字。”瞿氏眼眶微红,泪水盈盈望着她。
楚若弼扫了一眼周遭越聚越多的百姓,低声道:“先进府再说。”
瞿氏恍然,以帕轻拭眼角,迭声道:“是是,瞧我高兴糊涂了。”
她伸手欲揽女儿肩膀,阿追身体微微滞住,却没有躲闪,只下意识提了提身上包袱。哐当一声,桃木剑自包袱中滑落,掉在地上。
瞿氏见地上的木剑,脸色一沉,侧眸道:“陶媪,怎可让小姐自己提这些!”
陶嬷嬷忙应声上前,半蹲下身要去拾剑。
阿追却已先一步将木剑捡起,重新塞回包袱,淡声道:“母亲,我自己拿着便好。”
楚若弼瞥了一眼,只道:“随她罢。”比起在古冀城那股子疯劲,眼下已经很像样了。
瞿氏闻言,搭在她肩头的手僵了一瞬,旋即温声道:“那便依你。你祖父正在厅里等着呢。”
一入府门,但见庭院开阔,左侧长廊下,婢女们手捧各式漆盘鱼贯而出,穿过右侧廊道,已是前往宴客厅方向。
还没走到厅前,又见一群小厮扛着重物,在廊间匆匆而行。
楚若弼见状眉头微蹙,扫了一身侧的瞿氏一眼,却未言语。
步入厅内,楚若弼向上座老者躬身作揖:“父亲,儿子将楚岁带回来了。”
阿追闻言看去,只见那老者年约六旬,两鬓皆白,目光却矍铄有神。
阿追俯身唤了句:“祖父。”
老侯爷抬起眼皮,打量她片刻,方沉声道:“都坐吧。”
楚容笑盈盈地走到楚岁面前:“岁岁一路颠簸,乏了吧。我是你姑母。你姑父在外当值,你表哥听闻你要回来,欢喜得很。只是国子监课业繁重一时抽不开身,明日告了假便回府来瞧你。”
她说着,从婢女手中接过茶盏,亲手递与阿追:“这是宫里头赏的贡茶露煮雪芽,一年才得这么些。尝尝可还可口?”
阿追接过,浅浅抿了一口,“尚可。”
楚岁:“?”她们什么时候喝过比这更好的茶了。江大人的茶叶一泡就是三回,到后来比刷锅水的颜色还淡。
她有些按捺不住:“阿追,今天也玩够了吧?换我来,让我尝尝贡茶什么味道。”
阿追并不理会,端着茶接连抿了几口。
老侯爷一听来了兴致:“哦?可是这茶不合口味?你喜欢什么,只管说,我让厨房现去备。”
血汤,最好是以新诛邪祟的秽气,混着妖怪精血熬煮的汤。这话说出来,只怕一屋子的人都得跑。
楚岁在识海里眼巴巴望着那盏色泽清亮的雪芽茶,旁边还有几碟精巧的点心。
“血.......”阿追刚吐出一字,厅内所有人齐齐看了过来。
恰在此时,一名穿着玉色襕衫的少年风风火火闯了进来,嘴里嚷着:“真是倒霉透了!好端端走在街上,被人泼了一身血!”
但见来人眼型细窄,颧骨略高,眉宇间却凝着一缕青黑之气。
老侯爷怒喝道:“成日没个正形!也不看看眼下什么场合!”
楚容当即上前,侧身挡住少年,轻声道:“庭琛,你表妹今天回府,快先回屋换身衣裳,莫要失礼。”
“表妹?”崔庭琛这才转过脸,目光自少女身上掠过,很快便收了回去,“怎么又来一个和芙妤似的,成天端着,没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