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岁手上未停,飞快画着符箓,脸色渐白,边画边道:“我娘留下的《群妖录》中曾记载过这类情形。狼妖花型,青面獠牙,嗜血。或因长期生食野兽血肉染了妖毒,或是被妖化的人咬伤未及时清理所致。你记得派人细查他身上有无旧伤。保不齐有人蓄意为之。”
“这些符你留着防身,再分一些给其他百姓。”
江远登接过符箓:“放心,交给我。你安心去京城便是。”
“还有,此事须尽快上报朝廷,请术官前来彻查。”楚岁道。
江远登佯怒:“啰嗦!你是知府还是我是知府?天色不早,该启程了。”
此时,楚若弼早已立在马车旁,扬声喊道:“楚岁,该动身了。”
楚岁闻声看了眼,脚下却未动。她站定,朝江远登端端正正鞠了三躬:“江大人,这些年承蒙照拂,楚岁方得平安至今。大恩大德,永记于心。”
她话还没说完,只见江远登已背过身去,只摆了摆手:“走吧,走吧。”
楚岁又与郝壬等人作别,这才走向楚若弼。
郝壬立在门口良久,抹了把眼角,转身却见江远登双目与鼻尖通红,不由咂舌:“大人,您这是哭了?”
江远登负手而立,睨他一眼:“风沙太大,迷了眼。本官岂会为个野丫头掉泪。”说罢,他像身后有什么追似的,快步折回了院内。
*
随楚若弼一同前来的,是楚夫人身边的管事陶嬷嬷。见楚岁走近,她忙自马车旁取出矮凳,屈身笑道:“老奴陶氏,恭迎小姐回府。”
矮凳还未放稳,楚岁已提着包袱,轻巧一跃,直接跳了马车。
陶嬷嬷一怔,随即踩着凳子跟了上去,接着放下车帘,车夫关上了车窗。
楚若弼在不远处瞧见,不由得摇了摇头。身旁几名随从相互对视了一眼,神色各异,这乡野丫头与自幼养在府中的芙妤小姐果真是云泥之别,怪不得夫人怎么也不肯芙妤小姐离开。
等楚若弼上了另一辆马车,随从纷纷跨马上鞍,一行人方才启程。
还未驶出城门,大雨便倾盆而下。车内却颇为安稳,两侧小窗紧闭,宽大的车盖向前后眼神,将车厢遮得严严实实。
雨声淅沥,混杂着陶嬷嬷絮絮讲述府中规矩的声音,落在楚岁二中,格外催眠。
方才在李家强行起卦,楚岁已然伤了元气。她眼皮渐渐沉重,不多时,便歪头睡了过去。
“夫人性喜清净,芙妤小姐她.......”陶嬷嬷正说着,忽听“咚”一声闷响,转头看去,只见楚岁身子一软,额头已抵在了小几边缘。
陶嬷嬷含笑将暖壶推近了些,余光瞥见她手臂上胡乱缠好的布条渗出暗红,眼中不由流露出几分怜惜。随即轻手轻脚从座下取出备好的伤药与干净细布,替她重新包扎。
...
楚岁再醒来时,睡眼尚且惺忪,却发觉身上灰扑扑的布衣已被换作一袭干净襦裙。车外音乐传来嘈杂人声,她正想探头瞿看,却对上陶嬷嬷满是焦灼的脸。
“小姐,您可算醒了!”
楚岁揉了揉额角,笑道:“不过睡了一觉,嬷嬷何必惊慌。”
“哪里是一觉!”陶嬷嬷急道,“您这是昏睡了两天一夜!随性的医官说是您气血两亏,又兼损耗过度所致。”她一边说,一边从温盒端出一盏参茶,小心递上,“行程匆忙,路过药铺只购得这百年老参,您先将就用着,好歹补补元气。”
百年人参?往日她连人参渣子都得掂量着用。楚岁立时接过茶盏,一饮而尽。陶嬷嬷拈着帕子,正要为她拭去唇角水渍。
“砰!”一声巨响陡然传来,整个车厢猛然一震,仿佛有什么重物撞了上来!
陶嬷嬷一个没站稳,整个人朝楚岁迎面扑来。
楚岁下意识伸手扶住她手臂,后脑却撞上了车壁。
楚岁脖颈一软,垂首片刻,再抬起时,那双时常含笑的杏眼已沉静如潭,漆黑的眼珠子里瞧不出半分情绪。
陶嬷嬷对上这目光,心头一凛,连忙告罪:“老身一时不慎,冲撞了小姐,还请小姐恕罪。”
半晌没有得到回应。
陶嬷嬷悄悄抬眼,只见少女神色疏冷,兀自推开车窗,掀帘朝外望去。接着,她左膝盖忽然屈起,似要起身,右手却又猛地将自己按回座位。左腿刚一动弹,双手转而死死抱住了膝盖,姿态矛盾又僵硬,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楚岁说了半天,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完了,又出来了。
她只能在脑海中干着急:“阿追,别出去,外面危险!”
阿追是楚岁给自己另一个人格取的名。阿追噬戮,见妖魔追,见鬼怪也追,见歹人更追,还不时追着自己习武看书。
看着楚岁神情反复,陶嬷嬷背脊紧贴车壁,声音发颤:“小、小姐?您这是身上不适吗?”
楚岁骤然夺回身体控制权,脸上挤出一个笑:“没事,坐久了,活络下筋骨。”她暗暗捏了把汗,若是让楚若弼瞧见她方才这副模样,怕是要将她立马扔回古冀城。
阿追问:“她是谁?外面发生了何事?”
楚岁安抚道:“不过是些毛贼罢了。”旋即转移话题:“你知不知道我们找回了亲爹,就是那辆马车上坐着的男人。他是个侯爷,等我们回去,自是衣食无忧。还有你要的那些孤本典籍,也少不了。”
阿追观望了一阵儿,突然自袖中摸出把刻刀,“外面几人功夫寻常,正好练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