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壬推着板车胡乱挥舞,勉强拦住几人。
此时,李老爷自迷蒙中转醒,以手撑地起身,见院中乱作一团,气息虚弱,“这是怎么了?”
楚岁眼疾手快,一把扯过李夫人朝他那方向推去。两人站立不稳,齐齐摔倒在地。
不待李夫人爬起,楚岁已一脚踩住她衣角,俯身自她怀中摸出钱袋,数出银子,又将钱袋丢回面前,眉眼弯弯:“李老爷醒得正好,夫人还不快去照料。您不是口口声声说.......”
她话未说完,却被门外一声沉喝打断:“放肆!一个女儿家,成何体统!”
楚岁闻声看去,见一名面皮白净、蓄着八字胡的中年男子正对着自己摇头叹息,瞧着还有几分眼熟。她眨了眨眼:“大叔,您哪位?”
“放肆!此乃楚侯爷!”立在男子身侧的江远登当即喝道,平日那副懒散劲儿收得干干净净,只暗中朝楚岁使颜色,眉毛都快飞起。
楚岁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旋即身形一闪,转眼便蹿到江远登身旁,扯住他袖角高声嚷道:“大人,冤枉啊!分明是李府居心叵测,还拖欠工钱,小女子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江远登忙抽回袖子,压低声音斥道:“喊冤便喊冤,动手动脚的,像什么话!”
楚岁吐了吐舌头,双手往胸前一拢,乖乖退到一旁站定。
楚若弼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额角青筋直跳。这般粗野难驯的模样,若带回了府中,岂不是要闹得鸡犬不宁。
他定定看向楚岁赤着的半条胳膊,捻着胡须叹道:“不可教,不可教也。”
楚岁察觉到,索性将另外半边袖子也捋至肘部,咧嘴一笑:“凉快。”
闻言,楚若弼那两撇八字胡却气得发颤,张了张嘴,似要训斥却没开口,像是在极力按捺怒气。她看得莫名,这迂腐老头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即使是侯爷,初次见面就对她指手画脚,就好像她全身无一可取之处,未免也太冒昧了。
她娘自三岁后便不曾管过她,怎轮得到他在跟前评头论足。
楚岁只当作没听见,仍对着江远登道:“江大人,我讨要工钱天经地义,您可不能治我的罪。”
江远登往院内扫了一眼,低声问:“那这院里怎么乱成这样,跟遭了贼似的?”
楚岁凑近些,小声道:“那李老爷妖化了,身上还背着人命呢。您去看看那棺木里的尸体,是被活活吸干了血的。”
江远登闻言倒吸一口凉气,猛地跳开半步,上下打量她一番,见她无事才道:“还有这种事?”
楚岁跟着挪过去:“怕什么,我已暂且将他制住了。没事。”
楚若弼冷眼瞧着两人挨在一处嘀嘀咕咕,重重哼了一声,立时拂袖转过身。
那头的李氏夫妇却扑跪在地,哭喊道:“大人明鉴!您可要为小民做主啊!昨日家丁上山被野兽咬死了,我们好心请人来做法事超度,谁知这两人坐地起价,说好的工钱不肯认,还打伤我家老爷和婢女!”
郝壬怒目而视:“你胡说八道!这院里四处都是抓痕,分明是你家有人中邪,你们隐瞒不报。要不是楚岁道行高深,今天怕是我们所有人都要死在这儿!大人,我可以作证!”
李夫人厉声道:“你们二人早就串通好了,你的供词怎能作数!”
郝壬立时反驳:“你这府里上上下下,谁没看见。”
她话音落下,目光扫向院中众人。只见视线所及之处,家丁婢女仆妇皆垂下眼,噤声不语。
府中上下都是签了死契的仆从,若此时指证主家,往后哪能好过。即使被放出府去,背个“卖主”的名声,这城中哪还有人家敢用?
楚岁环顾一圈,眼珠转了转,笑吟吟道:“大人,还有他人可以作证。”
言语间,她向李氏夫妇走近几步,二人慌忙后退。楚岁却只从他们身侧绕过,径直走向楚若弼。
楚若弼看着走到眼前的少女,一身灰扑扑的布衣,好好的女儿家却束着道士发髻,一双杏眼乌沉沉的,透着几分跳脱的机灵。可惜,这点小聪明尽用在旁门左道上。
楚岁单手执桃木剑,朝楚若弼身侧几名随从抱拳:“方才不知是哪位兄台出手相助,楚岁在此谢过。”
楚若弼眉梢微动:“这么说,你们方才有人瞧见这李氏妖化了?”
随从中走出一人,拱手禀道:“侯爷,属下赶到时被李府护院在门外拦了片刻,听到院子中有打斗声,登上屋顶时,确实看见李老爷正要伤人。只是......是否真是妖化,属下不敢妄断。”
楚岁刚举起桃木剑。楚若弼身侧的男子立时上前一步,挡在他身前。
却见少女只将剑身一转,指了指上头两个被洞穿的窟窿:“这是李老爷发狂时留下的齿痕。诸位可与那位姐姐颈上的伤口对比。”
她又朝棺木方向抬了抬下巴:“那家丁颈上,想必也有同样齿印。若真是被野兽所伤,那么今日我与这婢女还从未上过山,便能坐实李夫人证词有假。”
李氏二人张口欲辩,楚岁抢着道:“既然李夫人坚称李老爷只是得了癔症,不如就由夫人亲自照料,直至痊愈。”她故意拖长语调,缓缓道,“以李老爷今日发病的情形来看,怕是很快......”
“不行!”李夫人脱口惊叫。
此言一出,满院陷入沉寂。再糊涂的人也听出其中蹊跷。
江远登不再多问,扬手一挥:“将李氏夫妇收押,待本官细审!”
楚岁见事了,将棺木旁那两具纸人捡起,一并扔进铜盆。火光窜起,她低诵了一段往生咒,便招呼郝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