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回李夫人便嫌她们年纪轻,道行不够,好说歹说,免了一个纸人的价钱才肯让她们进门。眼下算是明白了,不管她们什么时候到,这妇人总能寻个由头克扣银钱。
前两日并未落雨,前院的青石板却湿漉漉一片。
正走神间,郝壬脚下一滑,纸人脱手飞了出去。她慌忙扶住身旁的廊柱,这才堪堪站稳。
指尖触感异常粗糙,郝壬扭头看去,瞳孔骤然一缩。柱子上几道抓痕,入木足有数寸深,绝不似寻常犬类所为。
“郝壬。”楚岁半晌没见她跟上,回头唤了一声。
郝壬眸间闪过一丝困惑,抬头便应道:“这就来!”
楚岁垂着眼睫,余光瞥见李夫人仍站在门前,心中暗忖:开春以来,这已经是李府第二场法事了。每回来,都只递上帖籍,说是超度亡魂。
可到了地方,棺木早已合拢,连遗体都不允人瞧上一眼。
楚岁将纸人一左一右立在棺木两侧,随即绕棺缓刑,口中低诵经文。
棺木旁,郝壬蹲下身,默默烧起了纸钱元宝。
少顷,阴云铺天盖地而来,转眼便吞尽了半亮的天光,四周骤然暗下。
风声呼啸,卷过空荡的庭院。除了楚岁与郝壬,其余人早已躲在了屋檐下。
半晌不见雨落,楚岁悄然按住了腰侧桃木剑,棺木周围熏香的气味浓得呛人。
李夫人连声催促,郝壬匆匆烧完纸宝,便想去将纸人一并取来烧了,早点了事。
她才走出几步,脚下不知踩到何处滚来的石子,清脆一响,整个人猛地向前扑去,那棺木尚未钉死,被她这一撞,棺盖滑开大半。
郝壬下意识朝内望去,只见那尸身面色惨白,皮肤紧紧皱缩,几乎能看见底下骨头的轮廓。
她顿时骇然惊叫出声:“啊!”
几乎同一瞬间,堂屋处也爆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啊——!!!”
李夫人拧眉怒喝:“笨手笨脚的,还不快......”话音未落,身后已乱作一团,婢女家丁惊惶四散。她这才惊觉,那叫声并非只从郝壬口中传来。
楚岁已闪身掠至棺木旁,探身看去,不禁怔住。
棺中家丁面色青黑,衣衫空荡荡灌进了不少风,似乎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五官皱在一处,分不清面容,仿佛被什么东西活生生抽干了血。
更令人骇然的是,堂屋内陡然窜出一道披头散发的人影!那东西似人非人,双目暴突,精光迸射,咧开的嘴角涎水直淌,口中獠牙足有三寸之长。
他并不直立行走,而是在四面廊柱间飞窜腾跃,五指过处,木屑纷飞,留下深深抓痕。
其势如电,转瞬已攫住一名婢女,张嘴便朝她颈侧咬下。霎时间鲜血迸溅,婢女甚至连惨叫都不及发出,便晕厥了过去。
楚岁指尖符箓早已疾射而出,正正贴上那怪物后背,他身形猛地一滞。
李夫人颤声道:“老爷.......你?!”
此人竟然是李老爷?楚岁循声看去,只见李夫人与仆从虽然满面惊惧,却并无意外之色,仿佛早已知晓此事。
不过瞬息,那李老爷已睁开定身符压制,再度埋头朝婢女颈间狠狠咬去。
楚岁倏然上前,桃木剑向前一撩,险险格住李老爷的獠牙。尖牙刺穿剑身,却也被牢牢卡住,一时再难前进分毫。
趁这间隙,楚岁一手将那婢女推进堂屋,另一手猛拽桃木剑,将男人生生扯向院中。
郝壬跟着家丁婢女躲进了屋内,见楚岁仍与那发狂的李老爷周旋,急喊道:“楚岁,快进来!”
李夫人浑身哆嗦地缩在桌案下,厉声叫道:“还不关门!你们想死吗!”
“夫人,可楚姑娘还在外头。”仆妇颤声道,话音未落,却见老爷已拔出獠牙,五指成爪,朝楚岁抓去。
楚岁抽剑不及,臂上一痛,整截袖子被那妖人猛地撕扯而下,裸露的手臂上赫然留下五道血痕。她眼也未眨,迅疾纵深跃上板车,借力一蹬,车头猛地撞上男人面门,留下深深红印。
李老爷吃痛,嘶吼声愈发狂躁尖啸。
板车横在堂屋与他之间,楚岁若想进屋,必须得从他身边经过。
李夫人声音陡然拔高:“她一条贱命,死了便死了!你要是这么胆大,就出去陪她!”
“还不快关门,你们也想跟着她死在外头不成!”
郝壬一把推开正要关门的家丁,怒斥道:“你家出了这等怪物,不上报官府,反倒骗我们来做法事。”
她左右四顾,飞快扯下垂花门帘,珠玉撞击声哗啦作响。接连拽下几串,郝壬奋力朝外掷去:“楚岁,接住!”
楚岁刚将珠串抓在手中去,却见那李老爷忽地调转方向,竟朝屋内匍匐冲去。
堂屋地上,那昏死的婢女颈部伤口极深,帕子捂了几层仍被血浸透,鲜血汨汨外涌。
郝壬抄起一条长凳,正要冲出去,岂料正对上男人泣血的獠牙,吓得砰地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