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钟仪院学子们的怒气不平已经抵达极点,二话不说闯进学正堂,将堂内笔墨纸砚,书籍桌案砸得稀烂。
孟惜听到动静,从正二堂窗外远远看了一眼,心下大惊,当即提起裙摆疾步行去,却被从天二堂走出的几个女郎拦住去路。
孟惜习惯性地侧身让人先行,领头的女郎却站在原地,忽然开口道:“你是孟惜吧?我是范知微,听说你舍生救母,前往径善寺这才揭穿那些臭和尚的阴谋,好勇敢啊。”
身后几人随即附和:“是啊,你真了不起,可把我娘羡慕坏了,说我们都是不孝女呢。”
语气带着几分不满,孟惜错愕抬头,却见一行人朝她淘气地挤眉弄眼,只是调笑,不见丝毫恶意。
“并非我一人所为,还有.......”
她话音未落,范知微兀自截断:“过几天神乐署便要开始选拔伴祭,正巧我们队里还缺个主舞,你要不要加入我们?”
孟惜犹豫道:“离选拔就剩下五日了,我只怕拖了你们的后腿。”
范知微笑吟吟挽着孟惜手臂:“听闻你舞艺精湛,只怕是我们拖你的后腿才是。我们这些人自幼跟舞师习舞,只要多些排练,一定可以选上的。”
她眸光转了转,其他人纷纷跟着开口:“是啊,我们之前看过你跳舞,就当我们的主舞,带领我们吧。”
孟惜懵懵懂懂,不知不觉已经被众人簇拥走向月门。周围同窗突如其来的友善亲近,她不禁感到恍惚。
经过那一夜的暴动,娘重新振作不再沉迷佛法,身子渐渐好了起来。弥弥将妖丹收回,休养生息,不再有性命之忧。
而和元怙的亲事也解除了,如今竟还有邀请她一起参加伴祭选拔。这一切,简直和那天她在焚经阁梦到的梦境一模一样。
身后震怒的人群,书册一本接一本被扔了出去,茶盏落在地上炸开碎裂,喧嚣无序的暴动将她重新拉回现实。
孟惜不住侧眸,范知微恍若未觉,挽着她自顾自道:“祭舞的曲目是《大祭》,你可熟悉?若是不熟无妨,我们可以换成你常练的祭舞曲。”
孟惜转过头,笑了笑:“《大祭》就好,我先前练过的。”
......
咿呀咿呀的锯木声响扰人,楚岁听到动静走出屋子,双手捧着一沓抄写好的普门经,抬头望去,只见一墙之隔的古树摇摇欲坠,随即听到一声高喝“推开”,树木砰然倒地。
这两天,除了史府,周围府邸都在疯狂砍树伐木。
院墙外传来唐氏与邻里交谈可以压低的声音:“我在这里住了十几年,没听说过什么有树妖妖怪的。你们砍自家的树就罢了,怎么插手别人院子的事,快走,否则我要报官了!”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楚岁若有所思:“龟友,今日府中可发生了什么事?师娘平日最是关心我的学业,这些天便是连上学也不曾提起了。还有许久也没看见学正,国子监近来很忙吗?”
龟和脑袋一缩,它倒是知道几分实情,只是那些人似乎不想楚岁为此烦心。
楚岁伸了个懒腰:“许久不曾炼过妖气,总觉得最近累得很。”
金钱龟忿忿伸出脑袋,横过身子,尾巴对向楚岁。每次都用这个威胁,它现在已经不上当了,它知道这个楚岁只是吓唬人而已,如果不走火入魔,其实根本不喜欢用妖气。
楚岁习以为常,无奈地耸了耸肩,随手将普门经搁在案上。旁边还摆着一炷线香,是入门时领的发愿香,被她用过两炷,现在只剩下一炷,她至今仍未找到关窍,不敢再贸然尝试。
依照孟惜所言,割发、普门经以及她曾在圆通殿前闻到的石榴花香,东西都在这了,究竟还差了什么,才是幻术的关窍。
楚岁思绪如麻,垂眼瞥见生乳碗中的灵婴已经退去怨气,通身雪白,旋即捏起纸人:“该走了。”
纸人不情愿挣脱,死死贴在龟和背上。
楚岁弯眼笑了笑,软声道:“游离在世间太久,来世会变得不聪明的。且去吧。”
纸人眼眶留下两道透明的泪痕,咿咿婴语,似在道别。楚岁听不懂,摸了摸纸人的脑袋,杏眼微弯,眸间澄澈得没有一丝戾气,很难想象那日双眸血红的少女与她是同一人。
纸人霍然从龟壳上跳了下来,俯身脑袋贴在普门经一行字上,留恋地蹭了蹭。
楚岁抬眼看去,其实灵婴在世短短数月,又在母体中孕育,后来迷迷糊糊成了鬼婴,自然是不识字,可为何会对普门经有记忆。她匆匆瞥去,但见纸人颜色开始变得透明,只好暂且抛却一旁。
她双手结印合拢,指尖翻转间,结下引度咒,很快一道小人魂灵从纸人身上浮出。
它挥了挥手,学着人类道别的方式,随后蜷缩在一块,头和双脚环抱在一起,渐渐没入虚空。
楚岁笑着招手,待灵婴远去,旋即拿起普门经,提笔在婴灵刚才停留的位置作下标注,圈出一大段经文,正思索间,忽然听到手旁传来一阵抽抽嗒嗒的声音。
楚岁点了点龟背,忍俊不禁:“想不到你还挺多愁善感。待此事风波过去,你我也该各奔东西啦。”
龟和全身一激灵,以为楚岁是因为它不愿说出府上发生的事才要拆伙,立刻伸出爪子比划,摸上嘴学人叹气。
见楚岁一头雾水,龟和猛地抬爪拍上龟壳。
普门经上的经文突然狂舞,从里面飞出来两个字,落在另一张白纸上,白纸上赫然浮现“魁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