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她如此口无遮拦,兰书猛地睁大眼,恨不得堵住她的嘴:“你不想活了,乱说什么!还不是姑娘不给王爷面子,她若真心实意跟了王爷,会吃这么多苦?”
“王爷既如你所说,为何还不成亲,京城这么多名门闺秀,难道都不入他的眼么?”
“我懒得和你掰扯。”
小桃和兰书不欢而散,谁也没有说服彼此,但小桃的手指保下来了,幸好廖姑娘性命无忧。
小桃直到应执走了,才敢回房探望廖云心。
无论她死生与否,廖云心不愿牵扯无辜的小桃,是以这几日她都会吃些清淡易消化的膳食,虽然未完全恢复,无精打采,但在药物的调理和小桃的照料下,渐渐恢复了气力。
能让她恢复得快的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应执这几日不像以往那般,日日磋磨她,甚至很少踏进后院,只传兰书盯着她日常的饮食。
哪怕她这几日虚得连床榻都下不来,但在宅院的亲卫不但没撤,反而又增派了许多。
江南进入雨季,她养伤的日子里,淫雨霏霏,多日不见晴。
如一张铺天盖地的网,将她围堵,身体虽然在慢慢恢复,但心灵上受到的折辱和已经划下的伤痕,会在每一次结痂后,面对应执时又被连皮带肉撕开,血流如注。
廖云心此一路没有什么行囊,因着应执的暴虐,她那几身常穿的衣服被他撕扯得不成样子,这几日阴雨连绵,浆洗的衣服一直湿答答的。
小桃犯愁,姑娘都没有可替换的衣衫了。
她将窗户打开一线,端起刚煎好的汤药,吹冷了些:“姑娘,赶过几日天晴了,我们能不能请示王爷出府转转,您得置买几件新的衣衫了,之前那些...”想起被扯碎的心衣和其上的痕迹,怕再惹姑娘的伤心事,她没敢明说。
廖云心屈膝靠床坐起,接过药碗,放在自己竖起的双膝上,抬眸望了一眼远处水雾朦朦,风啸雨凄,又将视线落回触手可及、泛着腥苦味的汤药上。
透过窗户漏出的一线缝吹来的水汽阵阵,冰冰凉凉,拂去空气中的苦涩。
小桃忙上前关窗,姑娘这几日好不容易脸色红润些,生怕这寒气再将姑娘本不爽利的身子冻着,却听得数日以来,廖云心第一句开口的话:“别关。”
廖云心放下药碗,起身蜷在轩窗下,一双眼空得像枯井。这几日,泪也流尽了,话也懒怠说,只觉天地之大,却无一物与自己相干。夏雨恼人,花影刺目,连檐下燕子的呢喃,都像在笑她愚笨。
忽然,一声沉雷自天边滚过。她微微抬了抬眼,并未躲闪。
大雨毫无征兆地泼下来,不是淅沥,不是点滴,而是倾覆,仿佛天河决了口,要将整个世间都浇透。雨幕如白练,将远近的亭台楼阁、杨柳栏杆,统统搅成一片混沌的水墨。
她怔怔望着,竟慢慢直起身,推开半扇窗。凉意裹着水汽扑面而来,打湿了她的鬓角和衣襟,可她没有退。
雨打在瓦上,噼噼啪啪;打在石阶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打在她窗前的芭蕉叶上,每一击都像在说“活着”。她忽然觉得,这场雨并非冲她一人而来。
它浇着新坟,也浇着喜堂;浇着乞丐褴褛的肩头,也浇着贵人描金的伞盖。万物在这滂沱里,都一般狼狈,也一般干净。
原来天地从不偏袒。枯荣同淋一檐雨,悲欢共听万壑雷。
她伸出手去,接了一捧冰凉的雨水,缓缓覆在自己干涸的脸上。那股凉意顺着皮肤沁入骨血,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唤醒了。
有一瞬的恍惚,她说:“好。”
廖云心歇下后,小桃欢欢喜喜去寻兰书,请他转告王爷:“廖姑娘想出去一趟,置办几身新衣,还请王爷开恩。”
兰书不解,但姑娘家的喜好他不便多问,匆匆去向应执禀告。
应执合上手中的书册,不多想就应下:“好,既然她想出去走动走动,你陪她们去,多带些人手跟着,莫让她和她身边那个丫头耍什么花样。”
兰书虽明知不该问,但仍问他:“王爷,您是否一起同去?”
今晨得李御医回禀,她的身子还需要再调理些日子才能恢复如初,当下紧要便是保持心绪舒畅,他冷声说:“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