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清简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却未离开孟知华消失的拐角,眸色被烛光映得深不见底。
半晌,他指节在案上轻叩一下,再度启唇:“再去探探,今日我那三弟,究竟与少夫人聊了些什么。”
沈禾垂首领命,心里却忍不住犯嘀咕:方才少夫人不是亲口说了,只聊了些家常与银钱琐事么?怎的连少夫人的话也要核验?
可这念头一闪即逝,他猛地警醒,自家主子的心思,岂是他能妄加揣测的??
只管遵命行事,才是本分。
两日光景转瞬而过。
孟府门檐挂满喜庆绸缎,下人早早候在门前。
远处车轮轱辘声缓缓逼近,鎏金雕花马车停稳在朱漆大门前。
沈禾上前挑开车帘,白清简率先落地,随即极自然地抬腕,掌心虚虚探向车内。
孟知华只将指尖轻轻搭在他掌中,相触一瞬,她身形微顿。
怪了,近日天渐暑热,他掌心怎反倒比那玉石还凉?
孟父与孟砚立在门前,两道目光直直钉在二人交叠的手上。
孟砚抱着胳膊,眼神几乎要将白清简剜出个洞。
早做好了心理建设,真瞧见自家妹妹被旁人拢在掌中,胸口还是堵得慌。
可再看妹妹垂着眸,耳尖泛着浅粉的模样,倒和往日在府里上房揭瓦的样子判若两人。罢了,能见到她这样幸福,就好了。
白清简顺势微微侧身,半合半挡将孟知华护在没有风的一侧,上前躬身行礼,声线平稳悦耳:“岳父、内兄安好,今日携知华归宁,叨扰府上了。”
孟知华顺势往他身侧靠了半寸,抬眸时眉眼弯出浅浅的羞怯,心里却暗暗腹诽。
演戏着实耗费心神,再绷着笑,腮帮子都要僵了。
一行人移步厅堂落座,丫鬟捧上温得刚好的茶汤。
孟父先关切问起女儿归宁途中可还安稳,在婆家饮食是否合口,又笑吟吟打量她几眼,见她眉眼间带着从未见过的柔媚羞意,哪还有半分在府里舞刀弄枪的影子,心下顿时雪亮。
瞧这孩子,当真是遇到中意的郎君了,面色也更红润了,这几日过得应当也不错。
他越看越觉欣慰,这才转向白清简,问他朝堂差事可觉劳顿。孟砚也随口搭着话茬。
孟知华便顺着话头,同父亲兄长细说这两日府中日常,语气软和,厅内气氛一派平和温馨。
闲谈间隙,孟父抿了口茶,因着与白清简聊得投缘,兴致颇高,话锋便带了些熟稔,随口提起:“清简,你那二弟,老夫从前也是识得的。那小子确是天生将才,如今既与孟砚同在东北军营,听砚儿回来说,这两年历练得愈发沉稳,已能独当一面。前两年更是被陛下钦点,派去戍守宁远三城,公务繁冗,才连你们婚宴都脱不开身来参加。”
只这一句浅提,孟知华捏着茶盏的指尖骤然收紧。
再说下去,就要牵扯到她和白清朗的旧事了。
哪怕孟父不知那桩事,可若叫白清简听出她与白清朗过往交情匪浅,顺藤摸瓜摸着那件要命的事……
她简直不敢想后果。
何况这事婚前就没交底,如今再让他从旁人嘴里听见,更是平白惹嫌。
她连忙轻巧截话,倒像是新妇久未归家,急着问安的娇憨:“说起来,您这两日身子可还硬朗?兄长刚回京休整,府里的吃食可还合口味?”
孟砚本想顺着父亲的话夸两句白清朗,被她三言两语带了偏,反倒兴致勃勃聊起自己更偏爱雁门关的风物吃食,说得眉飞色舞,早把刚才的话题抛到了脑后。
孟知华悄悄松了口气,指尖慢慢松开了茶盏壁。
一旁静坐的白清简安静听着,漫不经意抬眸扫过孟知华的侧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一派煦和。
他的夫人,似乎正心有旁骛呢。
待孟砚说完,他却从容接过了方才的话头,语调如静水流深:“说来凑巧,前几日入宫面圣,陛下与我闲谈家事,提及清朗戍边任务月内便能交割完毕,不日便会奉旨回京述职。”
他顿了顿,唇角弯出惯常的柔和弧度:“待他归府,小婿拟设一场洗尘宴。届时若岳父与孟大哥得暇,还请移步一叙,也好叫他早日拜见兄长。”
话音落下的刹那,孟知华正端着青瓷茶盏往唇边送。
心神大乱之下,指尖骤然失了力道。
“哐当——”
刺耳的瓷器碰撞声炸开,大半热茶泼了出来,瞬间浸湿了面前的素色桌布,晕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满厅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孟父、孟砚、白清简三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孟知华僵在原地,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砸得没回过神,指尖还残留着方才用力过度导致的微颤。
众人都未反应过来之际,白清简立刻倾身靠近,伸手轻轻拢住她沾了水渍的指尖,另一手取过锦帕,细致地替她拭去水痕,动作体贴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他抬眼望进她眼底,眸光澄澈关切,可那片柔和之下,极快地掠过一丝深不见底的探究,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声音压得极低,只够她一人听见,明明像是在关心,却像细针似的扎人:
“茶水温了许久,并不烫,孟小姐怎的这般不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