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没有接视频,只发了文字。
【我不希望他忘。】
系统问:
【是否同意记录此意见用于关联愿望审核?】
【同意。】
第二条很快过来。
【我也不要求他永远记得。】
系统停住。
第三条:
【至少别在我还记得最清楚的时候,只有他先舒服了。】
唐婧看完,半天没说话。
这句话不能直接变成“所以周启明永远没有删除自己记忆的权利”。
儿子也无权永久处置父亲的记忆。
可这至少说明,眼下这份愿的影响并没有真的只落在周启明自己身上。
系统更新说明。
【相关人明确提出异议。】
【当前不执行。】
周启明没有申诉。
下午,他把愿望草稿撤了。
只留下一句话:
【以后再说。】
系统问:
【是否永久删除草稿记录?】
【不删。】
【是否保留关联人的异议?】
这次他停了很久。
【留。】
愿望关闭。
没有实现。
也没有因为不实现,就出现任何愿债。
下午两点,系统把今天这份愿拿进《退愿》的补充审理。
问题从“执行者能不能拒绝”又往前走了一点。
【一个人能处分属于自己的东西,是否意味着该处分完全只影响自己?】
记忆是周启明自己的。
可他对这段记忆的处置,会影响儿子以后是否能与他共同确认发生过的事。
一个人当然可以忘。
人本来也会自然遗忘。
可让系统主动删除,和时间慢慢把东西磨淡,还是有区别。
系统问:
【是否因此禁止所有主动记忆删除?】
“不能。”谢明烛说。
【为什么?】
“有人有创伤。”
“有人就是想忘。”
“只要真的是自己的部分,不该因为某一种情况把所有人一起禁掉。”
【如何区分?】
唐婧靠在椅背上:“你又想要一条管全部的。”
系统沉默两秒。
【习惯。】
“改。”
【正在改。】
最终没有产生“记忆愿统一规则”。
只多了一项预检:
【若主动遗忘可能影响未完成责任、证言、合同或对他人已造成行为的确认,应先提示相关影响,并允许关联事项提出异议。】
【异议不自动取得他人记忆处分权。】
【是否执行,按具体事项另审。】
还是麻烦。
系统已经不再抱怨这一点。
下午三点多,未命名人格来找谢明烛。
它手里拿着一张表。
“这个怎么填?”
是一份现实身份申请。
它拖了很久,终于打算办了。
姓名栏仍然空着。
工作人员告诉它,不取传统姓名也可以先登记一个临时代号,但日常生活会很不方便。银行卡、租房、就医、出行,总不能永远写“未命名人格”。
谢明烛问:“想取了?”
“有一点。”
“想叫什么?”
“不知道。”
“那继续空着。”
它皱眉:“很麻烦。”
“那就为了少麻烦随便取一个。”
“以后不喜欢呢?”
“改。”
它抬头:“能改?”
“普通人也能改名。”
未命名人格明显愣了一下。
它以前一直以为,名字一旦写下就是一种很重的东西。
因为自己见过的所有名字都太重。
谢明烛。
宁照夜。
沈蘅。
顾闻川。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拖着几十年的账。
“我可以先取一个,以后换?”
“可以。”
“不会欠第一个名字?”
“不会。”
它想了一下午。
最后在姓名栏里写了两个字。
【余闲。】
秦满看见以后,第一反应:“好怪。”
未命名人格——现在该叫余闲——看他:“哪里怪?”
“像没事干。”
“就是。”
“你就因为这个取?”
“嗯。”
“那我觉得挺好。”
意见改得飞快。
系统却问:
【是否确认姓名含义?】
余闲立刻道:“不要记录含义。”
【为什么?】
“今天觉得是这个,明天可能不是。”
系统把那一栏删了。
【姓名:余闲。】
【来源:本人自选。】
就这样。
没天降异象。
也没有名字一写,整个人突然完整。
余闲拿着那张临时身份确认,第一件事是问唐婧:
“办银行卡要多久?”
唐婧:“你终于知道钱重要了?”
“租房要。”
“看中房子了?”
“沈蘅看的那间楼上还有一套。”
这倒把所有人都问住了。
沈蘅当天正在办租赁交接,听说以后发来一句:
【可以。】
过了两分钟又补:
【各住各的。】
余闲回:
【知道。】
没人说两个“无家可归”的人终于互相有了家。
听着太重。
实际情况只是同一栋楼,楼上楼下,房租还能互相帮着问一下有没有乱涨。
晚上,系统整理《退愿》最终版本。
这一回,它没有再问“谁批准”。
而是把过去几天真实处理过的愿望一条条挂在后面,标明每条规则从哪里来的、有哪些反对意见、什么时候需要复核。
最后一页仍然只有六行。
【许愿人可以提出。】
【执行者可以拒绝。】
【相关人可以拒绝参与。】
【已经同意的人,也可以对尚未发生的部分撤回。】
【拒绝需要承担拒绝带来的现实后果,但后果不能自动变成强迫同意的理由。】
最后一行还空着。
系统问谢明烛:
【要写“愿望可以被拒绝”吗?】
“问我干什么?”
【想听意见。】
“可以写。”
【你批准?】
“不是。”
谢明烛看着它。
“我觉得这句话该留下。”
“你自己决定记不记。”
系统沉默了半分钟。
最后把它写进去。
【愿望可以被拒绝。】
没有朱砂。
只是黑字。
也没有愿路因此震动。
这句话不是新的神谕。
愿意遵守它的人会用。
不愿意的地方仍然可能偷偷开愿契、绕规则、拿别人的东西去填自己的欲望。
以后还会有人犯错。
也还会有人起诉。
可至少,从今天开始,“我想要”后面,不再天然跟着一句“所以你必须给”。
系统保存完,忽然问:
【那我可以结束今天的工作吗?】
唐婧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六点零七。
“你不是一点才下班?”
【想早退。】
“理由?”
【今天处理得够多。】
“申请通过。”
系统:“你没有审批权。”
唐婧:“……”
余闲在旁边笑出了声。
谢明烛也笑。
系统没等谁批准。
自己把人格处理界面关了。
首页留下通知:
【今日提前结束。】
【未处理事项明日继续。】
下面很快有人骂。
系统已经看不见。
或者看见了,也没回。
它第一次不是因为故障、冻结、被告或者有人切断权限才停下来。
只是今天不想再接了。
黑色神簿上,那句新写的规则安静地留着。
【愿望可以被拒绝。】
包括别人的愿。
也包括别人希望你永远有求必应的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