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在看。
像等一出早就排练过无数遍的戏。
雾越来越浓,红灯笼照不远,只能在脚下投出一圈圈暗红色的光。谢明烛走在中间,谢怀远和三婶一左一右,像护送,又像押送。
闻烬生走在她身后。
不近。
也不远。
她一回头就能看见他。
黑衣,冷眉,手垂在刀旁。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像怕惊醒什么东西。
谢明烛忽然问:“闻烬生。”
他抬眼。
“你今年多大?”
谢怀远脸色微变:“明烛,别胡闹。”
闻烬生却答了。
“记不清了。”
这个答案并不正常。
但谢明烛只是点点头。
“那你认识第几个谢明烛?”
闻烬生脚步停了一瞬。
前面的人都没有注意。
只有谢明烛看见,他眼底那点死灰似的冷,忽然被什么东西烧了一下。
他低声道:“第七个。”
谢明烛没有再问。
第七个。
认识他的谢明烛都死了。
那前六个呢?
都死在这座山里?
都死在这场傩戏里?
祠堂就在这时到了。
黑漆大门果然已经开了。
门内没有点灯,却有一种暗红色的光从深处透出来。门槛上撒着厚厚一层香灰,灰面上没有脚印,只有一条红线拖过的痕迹,从祠堂深处一直拖到门口。
族老站在门外,回头看她。
“进去。”
谢明烛抬脚跨过门槛。
刚一进去,她就闻见一股极重的香灰味。
祠堂很深,两侧供着密密麻麻的牌位。那些牌位在暗处层层叠叠,像一双双看不见的眼睛。正前方摆着谢氏族谱,黑木案,红烛,朱砂,毛笔。
族谱已经摊开。
纸页无风自动。
谢明烛走近,看见其中一页上果然渗着字。
那字不是墨写的。
是从纸里渗出来的红色。
一笔一画,慢慢组成她的名字。
谢明烛。
谢怀远的脸白了,声音发颤:“祖宗显灵了……”
谢明烛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可笑。
她活着的时候,谢家嫌她命不好,把她送走。
现在要她死了,祖宗倒是急着显灵,认她回家。
族老将毛笔递过来。
“签。”
谢明烛没有接。
族老冷声道:“签了名,上了香,你就是谢家女。祖宗会护着你。”
“护着我去死?”
族老眼皮一跳。
谢怀远立刻说:“明烛,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只是认祖归宗,不会害你的。”
“不会害我。”谢明烛重复。
她看向谢怀远,忽然问:“如果不会害我,为什么不是谢含烟签?”
谢含烟站在门边,脸色白得厉害。
谢怀远避开了她的眼神:“含烟身体弱,她八字不合。”
“所以我合?”
没人回答。
谢明烛看着案上的族谱,忽然伸出手。
闻烬生低声道:“别碰。”
谢明烛的指尖已经落在纸页边缘。
一瞬间,祠堂里所有红烛同时拔高。
火光照亮了族谱下方一行极淡的小字。
那字太浅,不细看几乎看不见。
可谢明烛是做古籍修复的。
她太熟悉被人刮洗、覆盖、篡改后的纸面痕迹。
她低下头,一字一句念出来:
“归谱者,入山契。”
“入山契成,名归神簿。”
“第七夜,送嫁。”
谢怀远脸色骤变:“明烛!”
闻烬生的眼神瞬间冷到极致。
谢明烛笑了。
果然。
认祖是假。
签契是真。
只要她的名字落下,她就不是回家。
她是被谢家亲手送进神簿,盖章画押,等着第七夜出嫁的祭品。
谢明烛直起身,看向族老。
“这就是你们说的认祖归宗?”
族老脸上终于没了慈和。
他冷冷道:“你身上流着谢家的血。”
“所以就该替谢家死?”
“不是死。”族老声音沉下来,“是献。”
谢明烛看着他。
族老盯着她,一字一句道:“雾隐山护了谢家百年,也护了这村子百年。每十八年,只要一人归神,山中便可太平。你从小离家,谢家没享过你的福,如今谢家有难,你也该尽一次本分。”
谢明烛几乎被他气笑了。
没享过她的福。
所以现在要享她的命。
谢含烟在门边轻轻哭起来。
“姐姐,你别怪大家。族里这么多人,总不能都陪着出事。你没有在这里长大,也没有牵挂,可我们不一样……”
谢明烛转头看她。
“我没有牵挂?”
谢含烟像是被吓到,往后缩了缩。
“姐姐,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谢明烛一步步走向她,“你的意思是,我从小被送走,所以没人疼,没人爱,没人等,死起来比较方便?”
谢含烟脸色惨白。
谢怀远怒喝:“谢明烛!”
闻烬生这一次没有阻拦。
他站在烛火阴影里,看着谢明烛往前走,眼底那种死寂的灰,慢慢被一点别的东西替代。
不是担心。
更像压抑许久的痛快。
谢明烛走到谢含烟面前。
她比谢含烟高半寸,低头看人时,眉眼冷而漂亮。
“谢含烟,别哭了。”
她声音很轻。
“你哭得像自己真的无辜一样。”
谢含烟肩膀一抖。
谢明烛抬手,从她耳边取下一缕红线。
那红线藏得很细,缠在谢含烟发簪下面。若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可它和谢明烛腕上的那根一模一样。
只是颜色更暗,像已经被人戴过很久。
谢含烟猛地捂住发簪:“你干什么!”
谢明烛捏着红线,看向众人。
“这是什么?”
没人说话。
“不是说她八字不合?”谢明烛笑意更冷,“那她头上为什么也有红线?”
谢含烟眼泪终于停了。
她死死盯着谢明烛,柔弱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点藏不住的怨毒。
族老脸色难看:“够了。”
“不够。”
谢明烛把那缕红线放在族谱上。
红线刚碰到纸面,族谱忽然哗啦啦翻动起来。
一页,两页,三页。
最后停在一页被刮得发白的纸上。
烛火照过去,隐约映出一个被抹掉的名字。
不是谢明烛。
是谢含烟。
祠堂里死一般安静。
谢含烟脸上血色褪尽。
谢怀远也僵住了。
谢明烛慢慢看向她。
“原来今年的新娘,最开始不是我。”
她一字一顿。
“是你。”
谢含烟猛地摇头:“不是!不是我!”
她这一次是真的怕了。
整个人抖得厉害,哭声破碎,再也装不出半分柔弱:“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是他们说的,是他们说只要姐姐回来就好了,姐姐本来就是谢家人,她也该……”
她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死死捂住嘴。
可已经晚了。
谢明烛看着她。
谢怀远闭了闭眼。
族老拐杖一敲,声音阴沉:“把红线收起来。仪式继续。”
闻烬生终于动了。
他一步跨到案前,黑刃出鞘半寸。
寒光一闪。
红烛全部矮了下去。
“谁敢逼她签。”
族老厉声:“闻烬生!”
闻烬生眼里一点人气都没有。
“我说过,第七夜之前,谁敢碰她,我让谁先进棺材。”
他这话说得不高。
可祠堂两侧的牌位却同时震了一下。
像连死人都听见了。
谢怀远脸色煞白。
谢明烛看着闻烬生的背影,心里那点异样又浮了起来。
他不是在替她做决定。
他是在替她挡住那些伸过来的手,等她自己开口。
谢明烛忽然伸手,按住他的刀鞘。
闻烬生低头看她。
这一次,她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刀收起来。”
闻烬生眉心一紧:“谢明烛。”
“我说,收起来。”
闻烬生看着她许久。
然后,他真的把刀收了回去。
这个动作让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连族老都怔住一瞬。
谢明烛转身,走到案前,拿起毛笔。
谢含烟尖声道:“姐姐!”
她怕谢明烛不签。
更怕谢明烛签的是别的东西。
谢明烛蘸了朱砂。
闻烬生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极低,极沉:“别用真名。”
谢明烛没有回头。
她看着族谱上那三个从纸里渗出的“谢明烛”。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落笔。
她没有签在族谱上。
而是把那张百年前的婚书取出来,压在族谱之上。
朱砂笔锋落下。
一笔,一画。
她写的不是谢明烛。
也不是谢含烟。
而是婚书落款旁边,那个被时间侵蚀到几乎看不清的名字。
谢氏明烛。
光绪二十三年,第一位山神新娘。
写完最后一笔,整座祠堂忽然陷入死寂。
下一瞬,所有牌位同时响了。
哒。
哒。
哒。
像无数死人在黑暗里转过头来。
族老脸色骤变:“你写了什么!”
谢明烛放下笔。
婚书上的朱砂字缓缓渗进纸里,像一滴血落进干涸百年的伤口。
她抬起眼,笑得很轻。
“你们不是要认亲吗?”
祠堂深处忽然传来女人的笑声。
很轻,很细。
一声接着一声。
谢含烟吓得跌坐在地。
谢怀远浑身发抖:“谁?谁在笑?”
谢明烛看向族谱。
那本族谱忽然疯狂翻动,纸页哗啦啦响成一片。被刮掉的名字一个接一个浮出来。
谢阿檀。
谢宜春。
谢素娘。
谢照雪。
谢明烛。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慢慢渗出两个字。
献女。
满祠堂红烛变成幽绿。
闻烬生站在她身侧,眼神终于变了。
他看着那些名字,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像忍了太多年,终于听见死人开口。
谢明烛慢慢转向谢家众人。
她还是那副安静漂亮的模样,眼尾微挑,唇边甚至带着一点温柔的笑。
可这一次,没人再觉得她温柔。
她说:
“认亲结束。”
她抬手,轻轻按在婚书上。
“接下来——”
祠堂外的锣鼓声骤然大作。
像百鬼同时敲响了门。
谢明烛一字一顿。
“该认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