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主说,裂开的釉叫冰裂。
檀之野拿起一只冰裂纹的小碗,放到光下看。
“像旧神的神纹。”
鹿照影看他:“你还记得闻厄?”
檀之野笑了笑:“我不想记得,也很难,他一直在找你,哪怕在梦境里。”
鹿照影低头,看着那些陶器:“你不讨厌他吗?”
檀之野安静了一下。
“嫉妒,但不讨厌。”
鹿照影看向他。
檀之野的手指轻轻划过那只冰裂小碗。
“我嫉妒他。”
鹿照影看向他。
檀之野垂眼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不是因为他比我早遇见你,也不是因为你会想起他。”
他停了停,指腹停在那道细细的冰裂纹上。
“我嫉妒他还有很久,很久的时间。”
鹿照影一怔。
檀之野没有看她。
“旧神的寿命很长,对不对?”
“长到一座庙塌了,供桌烂了,香火断了,他还可以醒过来。”
“长到他可以陪你过很多个春天,很多场雪,很多次你不想说话的晚上。”
他的声音很轻。
“他可以慢慢学。”
“今天不会说想,明天可以学。”
“今年不会哄你,明年可以学。”
“他说错一句话,还有时间改。”
檀之野终于抬眼看她。那双浅色的眼睛里仍然温柔,却像蒙了一层很薄的雾。
“可我没有。”
鹿照影喉咙轻轻一紧。
檀之野笑了一下:“我只有三天。”
“所以我才总是说得太多,做得太满。”
“我怕我少说一句,你就听不到了。”
“我怕我少带你看一个地方,你醒来以后,就少记得我一点。”
这句话太轻,轻得像一片樱花落进水里。
鹿照影却忽然觉得心口酸得厉害。
檀之野低头,把那只冰裂小碗放回架子上。
“但我也感谢他。”
鹿照影看着他。
檀之野说:
“至少在我来不及的时候,有人还能继续护着你。”
鹿照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檀之野却不想让她为难,很快指向旁边一排陶灯。
“买这个?”
鹿照影顺着看过去。其中一盏陶灯做成小鹿形状,鹿角上还顶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樱花。
鹿照影:“这个也很丑。”
檀之野:“很可爱。”
鹿照影:“你是不是只会说好话?”
檀之野想了想。
“也不是。”
“那你说句不好听的。”
檀之野看着那盏小鹿陶灯,认真道:
“它的鹿角不太对称。”
鹿照影点头。
“还有呢?”
“但不对称得很有灵魂。”
鹿照影:“……”
—
傍晚时,他们爬到陶土镇后面的山坡上看日落。
山坡上开着大片樱花。这里的樱花比早晨那条街更盛。风一吹,花瓣从树上落下来,像粉白色的雨。
远处是瀑布的雾,近处是陶土镇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火车轨道穿过小镇,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天边的夕阳很低,颜色却浓得不像真实。
先是金色,慢慢烧成橘红,后来又泛出一点玫瑰紫和很淡的蓝,云层一片一片铺开,像有人把烧过的釉色倒进天空里。
鹿照影抬头看了很久。
“这是你安排的吗?”
檀之野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天边。他的侧脸被夕阳照得近乎透明,银白色的发尾沾着一点金光。
“不是。”
他笑了一下。
“可能是我太想让你看见一个好看的日落,所以这个梦就替我夸张了一点。”
鹿照影没有说话。
她忽然觉得,那片五彩斑斓的晚霞不像风景,更像檀之野没说出口的心事。
太盛大,太漂亮,也太短了。
鹿照影坐在草地上,怀里抱着那只丑陶鸟。
檀之野坐在她身边。
他们安静地看了很久,直到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檀之野忽然问:
“小鹿,今天有没有哪一刻,你忘了难过?”
她想了想。
“火车过隧道的时候。”
檀之野看着她。
“还有呢?”
“瀑布下面。”
“还有呢?”
鹿照影转头看他。
“你被水打湿的时候。”
檀之野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我今天就很值得。”
夕阳沉下去的时候,那片云彩也淡得很快,再漂亮的颜色,也留不住天黑。
檀之野忽然说:“给它取个名字吧。”
鹿照影低头看那只丑陶鸟。
“给它?”
“嗯。”
“它已经够丑了,还要承受名字?”
檀之野笑了一下。
“名字不是负担。”
他看着那只圆肚子短翅膀的小鸟,声音轻下来。
“名字是有人承认它来过。”
鹿照影心口微微一动,她把陶鸟从纸包里取出来,放在掌心。
陶鸟肚子圆滚滚的,翅膀短得几乎不像能飞,眼睛一大一小,还是那副努力但笨拙的样子。
鹿照影看了一会儿,说:
“那叫小野?”
檀之野怔住,鹿照影抬眼看他。
“怎么?”
檀之野看着她掌心里的陶鸟,过了好一会儿才笑。
“没什么,就是第一次听见有人把我的名字分给别的物种。”
檀之野低头,用陶土摊老板送的小刻刀,在陶鸟底部歪歪扭扭地刻了两个字:小野。
刻完以后,他把陶鸟送给小鹿。
“好了。”
鹿照影看着手里的陶鸟,忽然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
陶鸟的釉面不算光滑,却能映出一点影子。她的影子很清楚,檀之野的影子却很浅,浅得像一层快要被擦掉的月光。
“为什么你的影子这么淡?”
檀之野没有立刻回答,山坡上的樱花仍在落。
陶土镇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远处的火车轨道像一条通向夜里的线。
鹿照影看着他,声音低了下去。
“檀之野,你是不是在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