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之野低头,声音落在她发顶,很轻。
“以后这趟火车有终点,你也有。”
“在哪里?”
“樱花西街。”
鹿照影闭了闭眼,她明知道这是一场梦,可这个拥抱太温柔了,温柔到她忽然觉得,梦也不是全无用处。
至少此刻,有人抱着当年那个不知道要去哪里的小女孩,对她说——你不是没有地方可去。
檀之野慢慢松开她,没有多留一秒,没有趁她心软说更过分的话,他只是回到对面坐下,把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热可可重新推到她手边。
鹿照影看向窗外的夜色,声音轻下来。
“我本来以为,王子应该有白马。”
檀之野回头,眼底带着一点很轻的笑。
“可是小鹿喜欢火车。”他停了停,“所以今晚,白马改道了。”
火车穿过夜色。
窗外樱花、河流、雪山和远处一盏一盏的灯都在往后退。
车窗上倒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鹿照影看见自己捧着杯子,眼神还有点怔。
檀之野坐在她对面,侧脸被小灯照得很温柔。他没有看窗外,也没有看热可可。
他在看她,那种目光没有一点攻击性,像是他偷来的这三天里,每一秒都舍不得浪费。
鹿照影低头,避开了那道视线。
“檀之野,刚才那个屏幕说,七十二小时,什么意思?”
檀之野握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答。
火车驶进一片隧道。
窗外忽然黑下来。
车厢里的灯变得更暖。
檀之野看着杯子里的热可可,过了一会儿才说:
“意思是,我们有三天。”
鹿照影追问:“三天以后呢?”
檀之野抬眼看她,忽然笑了一下。
“三天以后,火车餐车可能会推出新品。”
鹿照影:“……”
檀之野很认真地补充:
“希望不是糊面包套餐。”
鹿照影本来还有点紧绷,被他这一句弄得不上不下。
“你是不是故意转移话题?”
“是。”
他承认得很快。
鹿照影看着他。
檀之野低声说:
“小鹿,这件事我会告诉你,但不是现在。”
鹿照影刚要追问,火车忽然轻轻晃了一下。隧道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回响,车厢的灯光突然关了。她突然感到眩晕,杯子里的热可可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
“小鹿?”
檀之野看着她,眼神一下变了,伸手从自己胸口那道已经裂开的白蔷薇痕迹旁,轻轻取下一片残余的白色花瓣,轻轻一吹。
花瓣在半空里轻轻亮了起来。先是一点,然后是第二点,第三点。
很快,那片白蔷薇花瓣碎成了十几只小小的萤火虫,它们绕着鹿照影慢慢飞起来,一只停在桌角,一只停在车窗边,还有一只落在她发梢旁,像一颗颗的小星星。
檀之野的银白色头发被那些萤火虫照亮,发尾泛着银色的光,像隧道里忽然生出的一片月色。
“小鹿,看这里。”
他把一只光虫引到她指尖旁,照亮了他的眼睛。
那些小小的白色萤火绕在两人周围,火车在黑暗里往前开,车窗外什么都没有,车厢里却像多了一片很小的星河。
她抓着他的手,呼吸一点一点缓下来。
檀之野的声音就在她身边,离得很近。她能感觉到他说话时很轻的气息,温热地落在她耳侧,却不过分靠近。
他的白发在她余光里亮着。
那些从白蔷薇里飞出来的小光虫,停在她膝头、杯沿和车窗上。
黑暗仍然在,可是黑暗不再是全部。
他没问她为什么怕黑,很久以后,鹿照影才低声说:
“福利院有一间杂物室,有时候孩子太吵,或者不听话,会被关进去,我不是经常被关,但有一次,停电了,他们忘了我还在里面。”
火车继续穿过隧道。
铁轨声一下一下,像把那段很多年前的黑暗从她身体里慢慢敲出来。
“后来我就不喜欢黑暗的地方,会感到恐惧,这个秘密,没人知道。”
火车终于驶出隧道。
窗外骤然亮起。
雪山、樱花、星光和远处银色的河流一起扑进车窗。
鹿照影松开檀之野的袖口时,才发现那块布料已经被自己抓皱了。
她有些尴尬。
“抱歉。”
檀之野低头看了一眼袖口。
“为什么道歉?”
“弄皱了。”
檀之野笑了笑。
“那就皱着。”
鹿照影抬眼。
檀之野看着她,眼底还带着刚才没有完全散去的心疼。
“这也是你刚才在这里的证据。”
鹿照影低头看着他皱起的袖口,忽然觉得,那扇很多年前关上的杂物室门,像是终于被这列火车远远甩在了身后。
卧铺车厢在下一节。
檀之野替她把行李放好。
其实那只行李箱也是梦里生成的,里面装了她没见过的衣服、一件米色毯子、一本空白旅行手账,还有一只很小的陶土杯。
鹿照影拿起那只陶土杯,它做得很粗糙,杯口歪得很熟悉。她一眼就看出,是他们在暖房里做的那只。
檀之野站在门边,“我把它带上了。”
鹿照影轻轻摸了摸杯口。
“它不是还没烧吗?”
“梦里有快递。”
檀之野说得很认真。
“加急烧制。”
鹿照影:“……”
她发现自己今晚笑的次数比过去一年都多。
檀之野替她拉好卧铺的帘子。
两间铺位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
他睡在对面,不靠近,也不越界。
火车在夜色里摇晃。
鹿照影躺下后,听见对面很轻的动静。
檀之野似乎也躺下了。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过来。
“小鹿。”
“嗯?”
“晚安。”
鹿照影躺在枕头上,看着帘子外晃动的灯影。
“明天醒来,你还在旅途中。”
鹿照影闭上眼,她本来以为自己睡不着,可檀之野在旁边,哪怕只隔着一个帘子,她感到很安心,很快沉进了梦的更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