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塌,寝卧难安,这不就是在警示朝堂之内,已然生出祸乱吗?
此时的沈从正不安到了极点,他不确定皇帝是否看到了什么,知道了什么,更不敢冒着被砍头的风险胡乱揣测楚修廷的寓意。
沈从正伏低身子,额头几乎要贴到地面,“先帝垂梦,想来……是忧念社稷不安。臣斗胆解一解,楔子松动的话,恐怕是……是内部出了问题……”
楚修廷颔首:“丞相说得在理。”
“朕也是这么想的。若是外界来的风雨,朕倒也不怕。”
他忽然坐直,把狼毫笔往案上一放,"嗒"的一声清脆在寂静里响起,宛如一道惊雷直直劈在沈从正的背脊上。
“——怕就怕,日日夜夜枕在身下的东西,什么时候不声不响地朽了。 ”
“陛下……”沈从正再也扛不住威压,膝盖一软,朝着龙椅上的天子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老臣惶恐!老臣对陛下、对大承绝无二心呐!!”
当夜,丞相府传出消息,沈丞相回府后突发心悸,卧床不起。
皇上特意派了御医上门问诊,说是“忧思过重,需静养。”
第二天起,沈从正不再上朝,所有递到府上的公文,一律以“病中无力”退回。
偏偏一月之后,是天子南巡的时机。期间诸事繁杂,原本沿途调度供给,京城留守处置,还有各种钱粮人事都该由丞相来统筹裁决。
可如今沈从正一倒,许多要务一下子空出了缺口,没有及时的安排。
魏党一派官员看准时机,雨后春笋般纷纷冒出头来,本该递到丞相府批阅的文书,不少都送入了他们手中。
朝堂格局悄然翻转,沈党式微,魏党骤起,其中自然有楚修廷无声无息的纵容。
消息传进后宫时,太后正在逗弄笼中的鸟儿。
“那老家伙病倒了?”
她放下鸟食,缓缓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有意思。”
来报信的是许久未进宫的晏王,“听闻陛下还把采办南巡御物一事交给了小煜儿。”
魏兰英的手指轻轻拨弄着笼子,嘴边笑容收敛。
历朝历代,无论是江南贡品还是珍宝文玩,只要和采办两个字沾上边,那都是一个和富商织造打交道的肥美差事,皇帝就如此放心地把这档子事儿交给了一个小小光禄寺少卿去全程操办。
俗话说帝王之道不过是先恩后威,恩威并施,如今魏家扶摇直上,还没挨上巴掌,便先尝到了皇帝给的甜头。
魏兰英漫不经心地吩咐道:“魏煜那孩子你是知道的,顶着个光禄寺少卿的名头,看着模样周正,实则也不过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草包。”
说到这里,她突然失了兴致,摆摆手命人将鸟送了出去。
“如今他得了权,保不齐尾巴要翘到天上去。你得多派些可靠的人去帮衬他,替他把把关,切莫叫那小子行事莽撞,落下什么把柄。”
楚文轩面上浮起一抹浅笑,“母后多虑了,小煜儿不过是性子调皮些,倒也还算听话。”
太后眼皮都没抬一下,“听话?若是当真听话,怎会把他爹气得半身不遂?”
魏家作为一支枝叶繁茂的勋贵大族,多的是借家族荫蔽承恩入仕的族人。
魏兰英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若是这些族中子弟不思进取,日日仗着门第作威作福……这般货色,她自然是打心底里的厌恶。
好在那魏煜只是她母族旁支的子弟,并非本家嫡系,不然就他这副不成器的模样,魏兰英早就狠狠教训千百回了。
“母后所言极是,儿臣会多加提点。”
“不过,”太后话语一转,“你也不必费太多心思在他身上。”
楚文轩放下茶杯,“母后的意思是……”
“一月过后皇帝南巡,銮驾自汴河登舟,顺流南下,路上忙着赶路,又要走走停停视察河工,接见地方官员,保不齐要在江南停留两三个月之久……”
太后说话,向来点到为止,余下的楚文轩自然会懂。
他沉吟片刻后,摇了摇头,“母后,皇兄也不是吃素的,到时候一走,他必然会命一批人留守上京,紧盯任何风吹草动。”
“哀家隐忍多年,等的就是这三个月。”魏兰英脸色沉了下来,对楚文轩说道:“你可别忘了,你母后昏迷足足半月之久,险些醒不过来,可是他先动的手!”
“更何况沈从正倒了,现在沈党气势萎靡,人人自危,个个都自顾保命,这是我们的机会。”
楚文轩闻言微微蹙眉,却没再说什么。
太后见他不吭声,方才那番凌厉迫人的语气便有所软化,“哀家也知晓此事凶险,步步皆是险棋。只是时势逼人,我们魏家已经退无可退。”
她望着脸色雪白的楚文轩,像在打量一樽精致易碎的瓷器,眼里流露出几分柔意:“你才是哀家唯一的亲生孩儿,那延和殿上的龙椅,这大承的天下,本就该都属于你,明白了么?”
楚文轩抬起眼,心中尚存的几分犹疑,被这一番剖白彻底吹散。
他握住太后微凉的手,眼底惊现一丝不属于这个身份的野心与炽烈。
“母后所言,儿臣谨记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