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轻竹总是会因为明桃这种颇为稚气的话而露出笑意,“我从前便不怕曾她,如今自然也是。”
她抬眼望向朱红宫墙外绵延不尽的殿宇,语气惋惜:“只是可惜了这段清净日子,往后也不知像这般安然度日,还要等到何时。”
*
慈宁宫。
魏千雪正亲手为太后剥着一枚金橘。
午后阳光斜斜招进来,映得那手里的橘子像沾上了蜜糖般琉璃通透。
“这半月来,汤药不曾绝口,连个橘子都尝出两分甜意。”太后说着,抬手将剩下的一半递给了魏千雪,“哀家送给你的那些赏赐可还喜欢?”
“姑母送的,臣妾自然是喜欢的。”
魏兰英睁开眼,将自家这位半月未见的侄女从头到脚毫不掩饰地打量到底:
一身裙装还是年前她赏赐的,发髻简简单单挽起,往日最爱的鎏金风头钗也不见了踪影……
不过闭门思过半月,倒是像彻底改了性子。
太后勾起唇角,“喜欢?以往雪儿的喜欢可不仅仅是口头上的表示。”
“衣裳会腐朽,珠钗也会损毁。”魏千雪拿过帕子,垂眸细细擦拭着发黄的指尖,“臣妾心中虽喜欢,可再华美贵重的东西,终究也是身外之物,又何必苦苦追逐这些无法永恒的东西。”
太后听闻笑出了声。
她倚在御榻上,大病初愈的面色依旧苍白,说起话时,尾音也拖得极长,“有意思。”
不过短短半月禁足,自己这位侄女,倒当真如同换了一个人一般。
“享受了二十余载的锦衣玉食成了转瞬即逝的浮华,那哀家倒想问问你,在你眼中,什么才算是永恒的?”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干净的帕子染上斑驳,还附带淡淡橘香,魏千雪并未立刻答话,而是把帕子丢在一边。
“自然是世间人人拼尽全力也要追逐的东西,是姑母穷尽一生,都想要握在掌心的东西。”
魏兰英心口猛地一跳。
她呼吸急促了几分,突然伸出手,将塌边的魏千雪拉得近了些,“过来,让姑母好好看看你。”
没有锦绣堆砌,没有满头珠翠,这半月里过得不如意,魏千雪不仅身形清瘦了几分,眉眼里的娇纵也熬得一干二净。
太后抚摸着她的脸颊,眼里满是慈爱,“傻孩子,这么简单的道理,你终于明白了?”
荣华富贵不过是过眼云烟,帝王的宠爱更是转瞬即逝,一个靠人赏赐,一个凭人喜怒。
魏太后撑起身子,她深深看向魏千雪,
“只有将生杀予夺的权力掌握在自己手里,方能主宰己身,摆布他人命运。”
魏千雪握住她的手:“臣妾知道。”
“这才是魏家嫡女该有的风范……”许是心绪翻涌太过激动,魏兰英猛地捂住唇,低低地咳嗽起来。
可即便如此,她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全身上下都被一种找到同类的亢奋与快意蒸腾着,眼前这个侄女,与年轻时候的自己何其相似!
恍惚之间,太后竟好像穿透眼前人影,看见了数十年前的自己。
——那个在后宫腥风血雨里挣扎沉浮,一寸一寸攀爬到如今位置的女人。
她的背脊猛烈颤动着,咳得难以平缓。直到一杯温茶润喉,太后才虚虚喘了口气,“你能悟到这一层,不枉我魏兰英精心栽培一场。”
“只是这条路步步都是荆棘,一脚踏错,便如陷入深渊万劫不复,再不能回头,你心中当真掂量清楚了?”
魏千雪唇边扬起一丝冷笑:“姑母,您莫要忘了,魏家本就无退路可言。”
她的目光毒如蛇蝎,在太后带着病气的脸上缓缓梭巡一圈,“今日皇上能让您昏睡数日,明日他便敢叫您永远也醒不过来。”
“他心中忌惮魏家,也忌惮您的分量,只要我们一日还在,便永远是他的眼中钉!”
太后胸口剧烈起伏,压抑的咳嗽与这些日子缠身的噩梦一同涌现出来。
鲜血与哀嚎,一张张死不瞑目的狰狞面孔从脑中划过,她喘着粗气,那是警告……
是皇帝递到她眼前血淋淋的警告。
如果安于现状不先发制人,将来自己,还有整个魏家的下场,便会同梦里那些人一模一样!
“你说得对。”魏兰英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凌厉,“皇帝这些年处处打压魏家,既然结局早已摆在眼前,我们又何必坐以待毙?”
她抬起眼: “那你打算如何行事?”
“自然是先从陛下身边的人下手。”
魏千雪垂眸细细替太后掖好锦被,平静的嗓音里包含着二十余载从未有过的野心与与狠意:
“心腹近臣,枕边之人,信赖的、宠爱的,我要让皇帝亲眼看着他们一个个倒下……到最后,人心一散,便是我们扭转局面的最佳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