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直以为，夏远屿和自己一样，在城区里长大。

林岚给一个点心收了口，又拿起一个面皮。她一边操作，一边抬眼，好奇地看向迟知意：“你们这么好，小屿没和你说过他小时候的事？”

迟知意摇摇头：“没有。”

她和夏远屿的关系，向来是她诉说，他倾听。所以，他对她了如指掌，而她对他却显得有些不够了解。她也不知道，是自己对他缺乏好奇心，还是他对她缺乏分享欲，才导致了如今这种失衡的局面。

林岚顺势说起了夏远屿小时候的事。

九十年代末，林岚刚生完夏远屿，就赶上了下岗潮。她和夏见青双双丢了单位里的工作，为了谋生，只能把年幼的夏远屿送到乡下，交给夏远屿的奶奶照顾。

“他一岁多一点，就被送回乡下。当时正是他认人的时候，还以为他会怕生，结果只花了一天，就和老太太亲得不行了。”林岚回忆往昔，眼里泛起一层似有若无的水光。

夏远屿的奶奶，是个瘦小却异常坚韧的老人。年轻时便守了寡，硬是用一副单薄的身躯，一手一脚将儿子拉扯成人。后来照顾起孙子，也是任劳任怨，从不推辞。

老太太是真的非常喜欢夏远屿。

“可能是隔代亲的缘故，老太太简直把小屿捧在心尖上。我们每次回去，都会带一大堆时兴的玩具，想着村里物质贫乏买不着。可每次去都发现，家里什么玩具都有，有些甚至比我们带的还高级。后来一问才知道，都是老太太托人去市里商场买的。那时村长的外孙常回村，一回去就会带上一些玩具。老太太看见了，就托村长照着他外孙的那些玩具，帮忙买一份一模一样的回来。”

迟知意鼻尖酸酸的，她向来容易被温情的故事触动。

“老太太自己没读过什么书，却知道读书的重要。为了让孙子学识字，她挨家挨户去讨别人家孩子用剩的旧课本。还常做些小吃，招呼村里的大孩子来吃，好让他们顺带教弟弟认几个字、算几道题。”说到这儿，林岚嘴角笑意更深，“别人是吃百家饭长大，我家儿子是拜‘百家师’成才，没上过一天幼儿园，进小学前竟然也认识了好几百个字，连加减乘除都弄明白了。”

听到这里，迟知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想到小时候的夏远屿，被一群哥哥姐姐围着传授知识，小小的眼睛里露出求知的光芒，就觉得可爱又好笑。

实在是很有反差感，毕竟高中时，他向来是那个教别人的角色。

“男孩子生性调皮，喜欢爬树下河，有使不完的力气和好奇心。老太太向来由着他，就算是怕他出危险，也是跟在后头看着护着，一般不会限制他。唯独有一次，狠狠地打了他一顿。”林岚特意在这里停顿下来，想要吊迟知意的胃口。

迟知意皱起眉毛，向林岚投去一个抗议的眼神。

林岚轻笑了声：“那次是因为夏远屿违背了和老太太的约定，跟着村里的大孩子到附近的水库去玩。那个水库，曾经淹死了好几个小孩，老太太一直不让他去。”

迟知意呼吸滞了一瞬，语气变得紧张：“后来呢？”

“后来，老太太从村里的人得知他可能去了水库，就追了过去，赶到水库时，发现那小子只穿着一条底裤，站在岸边正准备下水，老太太直接冲上去，拧住他的耳朵就拉着他往家里走，衣服都不让他穿上。”林岚咯咯咯地笑了出来，“拉着他‘游街示众’，回家后还把他打了一顿。”

迟知意脸上是夸张得有些刻意的笑容，眼底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湿漉漉的水汽。

她向来听不得任何和水有关的故事，幸好这个故事不是悲剧收场。

“小屿在老太太的照顾下长得很好，所以后来我们生意有了起色，没那么忙以后，也没着急把他给接回来，一直让他在村里读完初中。等到初中毕业，他因为竞赛成绩亮眼，被南坪一中破格录取时，我们才让他回来。但——”林岚忽然停顿下来，“他却不肯回来。”

说到这里，林岚嘴角的笑淡了，眼皮轻轻地低垂，遮住了大半神情。

“他说我们太薄情，利用完老太太就把人撇下，说什么都要在镇上读高中，说这样就能每天回家，陪着老太太。”

迟知意忽然想起了高一入学时的事，终于搞明白了夏远屿当时为什么会晚两周才入学。

她对林岚问道：“不是可以把奶奶接到城里吗？”

林岚无奈地笑笑：“我们也提过，但老太太说在城里住不习惯，我们也不好勉强。”

迟知意又问：“那后来呢？”

林岚包完最后一个点心，将点心整齐地放到蒸笼里：“后来，是老太太劝他回来。至于怎么劝的，我就不知道了。”

她端起蒸笼往厨房走，语气刻意放得轻淡：“夏远屿人是回来了，可心里那根刺也扎下了，跟我们一直不怎么亲。后来......还是因为你出现，他和我们的关系，才缓和了起来。”

夏远屿需要家里人收留她这个同学兼好友，于是主动缓和和家里的关系。

得出这个结论以后，迟知意心里对夏远屿的感动又多了几分，与此同时，愧疚也多了几分。

有太多“内幕”不为她所知，否则，她至少能对这份友情，给出对等的回馈。

深夜两点半，三炉点心终于完工。迟知意洗漱完毕，没有走向那间一直独属于她的客房，而是进了那间她和夏远屿之前睡的主卧。

她是下意识选了这间房，等反应过来时，只感到一阵心乱如麻。

第二天，她和许清和请了个假，陪着林岚等了大半天。直到晚饭时分，两人也没等来夏远屿，却等来了夏见青。

见夏见青回来，林岚有些紧张：“你怎么把老太太一个人丢在那里？”

夏见青解释：“不是，小屿已经到了。老太太嫌我这个儿子碍事，只要孙子，把我赶了回来。”

迟知意心底那股失落再次涌起，她转身走向冰箱，将昨晚那些做好的点心一一拿了出来。

林岚朝她走来：“你要过去？”

迟知意坚定地点了点头：“嗯。”

这一次，轮到她陪夏远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