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远屿的眼神,在说完这句话后,从明亮转为晦暗。
章天明有些不忍,垂下头避开夏远屿的目光。他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此刻大脑里,两种声音正在激烈的打架。
理性告诉他,要像往常一样,给夏远屿正向的回答,因为他们待会要谈的业务对公司的发展至关重要,他不能在这个关头让夏远屿心情不好。但感性却告诉他,不能继续像哄孩子一样忽悠夏远屿了,他在这趟浑水里面已经踩得够深了,继续给他错误的提示,他只会越陷越深。
他正在想有没有什么相对中立的回答能够糊弄过去,飞机毫无预兆地猛地一沉。
紧接着,广播里传出乘务员平稳且温柔的声音:
“各位旅客请注意,飞机正在通过一段不稳定气流,飞行会有些颠簸,请您不要离开座位,系好安全带。”
话音落下,两人便感受到一阵突如其来的下坠和摇晃。
机身像是被无形的波涛拍打,时而侧倾,时而短暂地失重,然后又被托起,反反复复,像是在越过一片正掀起风浪的海面。
机舱里的空气凝固了下来,原本还有人小声交谈,因这突如其来的气流都不约而同的噤了声。
章天明也因此停止了和夏远屿的对话,获得一段短暂的思考时间。
他回想起夏远屿这段堪称荒唐的婚姻。
半年前,一个平淡无常的下午,他正在和一个忘了名字的网红喝下午茶,正商量着接下来去哪里吃饭,夏远屿的电话猝不及防地打了进来。
“你在哪?”电话里,夏远屿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急切,没等他开口,对方像是等不及似的发出了请求,“我在公司等你,有很重要的事要和你同步。”
夏远屿用词之严肃,让他以为是公司发生了什么事,于是当即就抛下网红美女,跳上车将油门猛踩到底,赶回了公司。
章天明赶到夏远屿办公室时,夏远屿正低着头,在偌大的落地窗前来回踱步。他本就有些悬着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快步走到夏远屿身旁,忧心忡忡地问:“怎么了?”
夏远屿闻声抬头,但脸上的表情却不是担忧抑或是紧张,而是一种难以理解的......亢奋。
他双眼溢着不知名的星火,抬手捏住章天明的手臂:“天明,我要结婚了。”
章天明把头一歪,满脸的问号:“啥?和谁?”
夏远屿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起了事情的经过,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事件的时间线完全是乱的。
章天明花了好久,才终于搞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大致情况就是,夏远屿的暗恋对象,因为意外失忆了,她家人趁她失忆帮其相亲,而夏远屿趁着这个机会捡了个漏。
夏远屿一眨不眨地盯着章天明,瞳孔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灼烧:“天明,你觉得呢?”当时事情只是进行到双方家长会面那一步,两人还没领证。在那个节骨眼上,他特意抽了个空问章天明的意见。
章天明第一反应是觉得不合适,因为听夏远屿描述,迟知意貌似伤的不重,失忆估计也只是暂时的。夏远屿趁机和她结婚,不过是自欺欺人,一旦迟知意恢复记忆,两人搞不好连朋友都没得做。
他非常确定,迟知意并不喜欢夏远屿,她之所以一直以朋友的身份留在他身边,无非是仰仗他的能力和资源。
从她让他帮忙转专业,到毕业前请求他找学长要内推资格,再到毕业后借住在他家......诸如此类的事情可以看出,她和自己一样,都只是单纯把夏远屿当成一条“大腿”来抱。
望着夏远屿那满怀期待的神情,章天明深吸了一口气:“当然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他没有把内心的真实想法说出来,原因是不忍心伤害夏远屿。他想着曾经拥有或许也是一种圆满,不然按照现实的轨迹继续发展下去,夏远屿这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搞不好真的会孤独终老。
让夏远屿美梦一场,最后再破裂,或许能为他这段长久的暗恋画上一个句号,一个不算太过遗憾的句号。
“你现在的行为,就等于是雪中送炭,等她想起来,搞不好就会因为感动而爱上你。”
他做了一个违心的假设。他从来不相信什么“青梅竹马,蓦然回首才后知后觉爱上”的故事。在他看来,爱情十分简单粗暴。有感觉,第一眼就会天雷地火。没感觉,相处再久也是白费。
迟知意在长达多年的岁月里,对夏远屿都毫无那方面的感觉,不可能仅仅因为失忆一遭,就莫名其妙爱上他。
夏远屿眼眶倏地红了起来,状似无意地用食指擦了擦鼻尖,没有说话。
回忆最后定格在夏远屿那张辨不出情绪的脸上。
飞机在章天明回忆间已穿过气流,此刻恢复了平稳的航行。
他感到身旁再次投来探寻的目光,于是转过头去,直直对上对方的视线。
这一次,他决定说出自己的心声,哪怕这会让夏远屿受伤,继而影响到接下来的业务谈判。
章天明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她恢复记忆,却不告诉你,只有两种可能。”
“哪两种?”
“第一种,她有求于你,借着失忆能让你帮她解决问题,出于逃避和依赖,她选择暂时不说。”说白了,就是借着失忆,能更好的利用夏远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