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永昼诧异地看过去,“展开说说。”
“公司A,我要没猜错应该是一家中小型的化工企业,规模小、抗风险能力差,环保罚款占利润比例畸高,以我预测,它活不过两年。”
“公司B,财报造价吧。”王仰春皱了皱眉头,又翻开材料,“利润表和资产负债表勾稽关系断裂,现金流表做得像小学生作业,是你们人力出错题了,还是贵行信审员真的这么审的件?”
“公司C……”
蒋永昼心头巨震,王仰春手里的材料是南海银行的问题档案,都已经出现不良,实际情况与王仰春的分析相差无二。
王仰春的表述逻辑清晰,深入浅出,专业术语信手拈来又绝不堆砌。
会议室里的气氛渐渐被惊喜取代,几位面试官频频点头,交换着赞许的目光。
这无疑是今天,甚至可能是近几个月社招中,遇到的最优秀的人。
专业之对口,经验之丰富,思维之敏捷,远超预期。
王仰春带着自信的微笑离开后,几位面试官看向蒋永昼:
“蒋主任,这……还用看后面的人吗?”
蒋永昼沉默着,从卫生间到刚才面试的一幕幕在眼前回放着。
这个王仰春,确实能力超群,但无论是生活作风,还是学历造假,处处都散发着不受控的危险信号。
风险太大了。
蒋永昼想了想,抬起头说:“先叫下一位吧。”
夜色深沉,金鳞KTV巨大的霓虹招牌在湿润的空气中氤氲出迷离的光晕。
其中一间包厢内,一群西装革履的人,正在放浪形骸。
烟雾缭绕中,穿着清凉的陪侍小姐们巧笑倩兮,穿梭于酒桌与沙发之间,殷勤地为客人们添酒、点歌。
蒋永昼坐在包厢最边缘的沙发上,与周围的混乱奢靡格格不入。
他坐姿端正,西装一丝不苟地挂在身上,手中捏着喝了半瓶的矿泉水。
他身边也坐了一个陪侍小姐,只是俩人像是有仇一样,谁也不搭理谁。
“小蒋啊……”郭行长踉跄着推开陪侍小姐,带着一身浓烈的酒气和汗味挤到蒋永昼身边,重重坐下。
刚凑近,蒋永昼身上那挥之不去的人工雪松味就钻入鼻腔,郭行长皱了皱鼻子,身体往后挪了半寸,“小蒋,你得……嗝……多出来……跟大家聚聚!别总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你看你,多好的苗子……就是太……太板正,太绷着了!”他用力拍了拍蒋永昼的肩膀,“工作嘛……尤其是干咱们银行的,光有技术不行啊!关系!人情!这都是在酒桌上……在咱们这样的场合,谈出来、喝出来、玩出来的!懂不懂?”
蒋永昼微微侧过脸,“郭行长,我是风险部。我的职责就是风险识别和资产保全,我的工作,不需要关系,也不需要人情。”
郭行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哎!你!怎么就……就教不明白呢?!”
蒋永昼捏着手里的矿泉水瓶,没吱声。
“要不是……嗝……要不是看在你父亲的面子!就凭你这点……这点刚毕业没几年的资历,能这么顺利从科技部跳到风险部?还能给你个副主任?”郭行长拿酒瓶敲着桌子,“这是破格!破格懂不懂?!”
“谢谢郭行长关心和提拔,我忽然想起来我还有个预警没通知,先走了。”
说完,蒋永昼毫不犹豫地站起身,抓起自己的双肩包,头也不回地拉开了包厢的门。
快步穿过金鳞大堂,就在蒋永昼快要走到旋转门前时,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气味。
他嗅着鼻子,侧目看去,果然是王仰春。
王仰春斜倚在门边的罗马柱上,西装换成了老花图案的丝绸衬衫,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半截锁骨,水晶吊灯的光打在他脸上,将那双狭长的眼睛照得半明半昧。
他怀里搂着个穿潮牌的年轻男孩,手指在对方后颈摩挲,动作慵懒又熟练,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纸醉金迷的颓废美感。
也许是蒋永昼注视的目光太过直接,王仰春懒洋洋地抬起了眼皮。
四目相对。
王仰春的眼中迸发出了一种明亮飞扬的神采。
他松开怀里的男孩,朝着蒋永昼的方向,大大方方地扬起手,脸上绽开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哟!蒋主任!真巧啊!又见面了!”
蒋永昼站在原地,脸上表情复杂难辨,“你……怎么在这里?”
王仰春被他问得愣了一下,喃喃道:“我怎么在这里?”
蒋永昼盯着他,有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王仰春忽然笑了一下,“家里急需用钱,一直没接到贵行电话……”他自嘲地摇头,“只能晚上来这种地方……卖笑喽。”
“……”
蒋永昼知道是假话,但心里怪怪的。
他推开金鳞夜总会的大门,眼看就要走到路边。
想了想,他又折返了回去。
那个男生率先看到了蒋永昼,他笑容瞬间冷却,不满地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王仰春的腰侧。
王仰春转过头,蒋永昼已经站在三步之外。
“蒋主任?还有事?”
蒋永昼推了推眼镜,下巴线条绷得锋利,“王仰春,你被录取了,明天上午八点半,去南海银行八楼风险部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