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添了三回,海关衙门的汽车才停到茶楼门口。
裴凤翥一身军装,厚实的牛皮军靴掷地有声,老远就能听到响动。
李渌澜赶忙放下茶盏,起身恭迎。
裴凤翥进门摘了军帽,随意往右一搁,严行立刻接住,捧在手中。
茶倌鱼贯而入,新鲜的茶水点心摆了满桌。
裴鹤鸣让茶倌把飞练抱了下去,笑嘻嘻地挨着他哥坐。老樊也早到了,也笑着给四爷道了个安,坐到了两兄弟的下首。
裴凤翥抿了一口茶,见李渌澜还站着,露出一个和气的笑,“坐吧。”
李渌澜微微颔首,这才坐了下来。
裴凤翥是大忙人,最多在茶楼呆两个小时,于是开门见山让李渌澜先把合同拿出来给他过目,再让李渌澜讲与凌华经理是如何谈成的生意。
李渌澜有条不紊地从公文包里拿出合同,除了中英双语版本,他还特意找周经理要了一份德文的。
果然,裴凤翥见有德文合同,就拿起了那份德文的看。
裴凤翥边看边听,听到原本四万定金最后只付了两万,微微吃惊。
德国人最是严谨,说难听点,就是认死理,没想到这个崽儿竟然让德国人破了规矩。
裴凤翥笑着夸了两句,李渌澜含笑回道:“四爷谬赞了,其实都是严副官和樊哥出的力,渌澜只是帮着打下手而已。”
裴凤翥道:“何必谦虚,我瞧这合同上落的是你的名儿,想来你是出了大力的。”
老樊是老江湖,知世故而不世故,这次去上海确实是李渌澜这个年轻崽儿跑上跑下,他跟严副官除了看了两圈船,根本没出什么力。
“崽儿,莫搞这些花架子,是哪个的功劳就是谁的。”老樊站起来拍了下李渌澜的肩,把他们在上海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
严行捧着军帽,脸色有些僵硬,欲言又止,最终没有开腔。
裴凤翥深知老樊的脾性,晓得他不打诳语,看向李渌澜的眼神不禁多了两分欣赏。
狗大的年纪能办成这样一件大事,算个人物了。
李渌澜脸色平静,心里却不太平。他晓得老樊是个直肠子,但没想到这么直,担心老樊得罪了严行。
他默不住声地观察着裴凤翥的细微表情,又不时望一眼严行的脸色,心中的担忧渐渐散了。
瞧裴四爷的样子,老樊的话绝对有分量,而且这个分量不比严副官的低。
李渌澜想,有老樊在,倒省了自己虚与委蛇的功夫,自己安安静静等夸就行。
不出李渌澜所料,裴凤翥很满意李渌澜,又夸奖了一番。
裴凤翥一锤定音:“既如此,渌澜,明年还是你去上海跑一趟,把船接回来。”
李渌澜这次没有推辞,只说快到年关了,家里家外都要使钱,请四爷早些准备六万三千元的尾款。
裴凤翥笑问道:“你小小年纪,会做生意懂洋文不稀奇,怎的还懂中馈理家之事?”
李渌澜淡淡一笑,把自己这些年在叶家管家管钱的事提了几句,算是侧面推销自己的才干。
裴凤翥略微点了下头,又叹道:“这笔钱不是小数目,我也在发愁。”
他手里自然不缺这几万块钱,只是这轮船公司是他和小七偷偷办的,不能太明目张胆。
李渌澜也是从大宅门淬炼出来的人,哪里不晓得大家庭里的弯弯绕绕,他装莽笑道:“这钱的确不是小数目,您要是一时腾挪不出来,可以找银行贷一笔,来年还上就是了。再不济七爷不是咱们渝州商会的副会长么,哪里不能抹个面儿把这钱借来。”
裴鹤鸣朝他扔了个两颗盐水花生,笑骂道:“崽儿,你不声不响地倒是打起我的主意来了。”
“不妥。”裴凤翥暂定截铁地否了。
渝州哪家银行没有他爹的耳报神?若用他和小七的名义贷款,不出俩钟头,他爹就能知道,到最后这公司又成了裴家的,那些吸血虫闻着味儿就来了。
渝州商会的人更不要提,把小七插到商会里是为了紧那些老爷的皮子,找那些老爷借钱,他和小七岂不是倒欠了人情?
这些人多的是进出口的生意,若捏着这个把柄让他徇私枉法,他在海关做的架子只怕要塌!
李渌澜佯装棘手,皱着眉头说:“四爷,若到了时间筹不足尾款,那两万元定金可就打水漂了。”
裴凤翥垂着那双清冷狭长的美目,沉声道:“我晓得。渌澜,你是能干人,我也与你交个底,这钱不能用裴家的名号去借,我和小七的一些干股至少得明年六月才能回账,船开春就要付尾款,但这钱得晚三四个月。你听明白没?”
“听明白了。”李渌澜扫了老樊与严行两眼才道:“渌澜愚笨,但想到了个法子。”
裴凤翥挥了挥手,让严副官和老樊退了下去。
李渌澜瞥见门扇合拢才缓缓道来:“既然四爷不愿让轮船公司顶着裴家的名头,那何不办股份制公司,这样就不必愁尾款了。”
裴凤翥虽接受过现代教育,但从小跟着军阀父亲,耳濡目染,习得了大包大揽的霸道气,哪里想过还要跟人分股开公司的。
“先把公司开起来,至于股东,渌澜知晓您不愿扯裴家的旗,若您信得过,这找股东筹款子的事,渌澜去办。”
裴凤翥看了弟弟一眼,垂下眼皮,端起茶杯不做声。
裴鹤鸣放下翘起的二郎腿,正经问道:“李渌澜,你龟儿莫心里架麦(开始做事),有啥子想法说出来我听下。”
裴家不养闲人,裴潜对下一辈的子侄有自己的规划。
像侄子裴鹤鸣,就没有安排他投身军政界,而是顺从本性,让他做袍哥老大,顺便管着家里的厂子和商铺,再做做慈善事业,给裴家拢民心。
裴鹤鸣年纪不大,平时看着吊儿郎当,整天只知道喝茶逗猫,实则很有一套自己的生意经。
李渌澜微微一笑,把心中想法娓娓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