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渌澜轻轻嗯了一声,但没有立刻出去。
他静静立在门口,暖黄灯光下叶蓁垂眸思考,纤长的眼睫在墙上映出流丽弧影,静谧美好到让人舍不得挪眼。
叶蓁似乎有了思路,欢喜地晃了下脑袋,又揉了揉眼睛才提起笔。
李渌澜扫到桌上烧了半截的蜡烛和豆大的油灯,一个念头从脑海中浮现——得抓紧换个通电的房子。
叶蓁觉得奇怪,在学校感觉度日如年,为什么和李渌澜在一起,时间就过得飞快,眨眼间,一个周末就过去了。
叶蓁在门口磨蹭了很久,还是李渌澜连哄带亲,两人才出了门。
回到寝室,叶蓁有点蔫,孟三七问他怎么了,他也答不上来。
孟三七搭上他的腕子,号完啧了一声,“没病就赶紧复习物理,明天上午就要考了!”
叶蓁有气无力地“哦”了一声,这才慢腾腾地翻开书。
他根本看不进去书,脑子里全是李渌澜,但又想到李渌澜为了自己能安心念书,这会儿还在上夜班......思及此,心里那股劲儿又燃了起来。
几个国文系的室友正在看鸳鸯蝴蝶派的小说,见两人一直在复习专业课,心理压力颇大,默默把小说换成了教授规定的必读书目。
医学院的周考当天晚上就能出分数。
教授们并没有根据分数排名次,但科举之风绵延千年,学生们倒自发排了个榜,贴在了大讲堂前面的公告栏。
这回三科加起来的头名状元仍是曹吟秋,众人面面相觑,有几人甚至脸色铁青。
这年头能念大学的女孩少,学医的更是少之又少,这一届医学院甚至只有曹吟秋一个女孩。
男人不光嫉妒比自己优秀的男人,更嫉妒优秀的女人,甚至会将自己的无能和失败归咎于优秀女人。
比如现在,几个男学生就阴阳怪气起来。
叶蓁看着成绩,狐狸眼笑成了月牙弯。
这回他总分名列第二,甚至化学还比曹吟秋高一分。
自己入学考试肯定是紧张了,而且准备时间太短,所以没考好。只要自己准备充足,考试不紧张,就能发挥出正常水平。
不过发挥失常都能考进医学院,这样一想自己还是挺厉害的。
李渌澜如果知道了周考成绩,肯定会很高兴,会笑得很漂亮,特别漂亮......
叶蓁微微扬起下巴,阳光恰好勾勒出他自信的线条,像一只开了屏的小孔雀。
叶蓁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却无端被旁边的声音打扰。
他凝神听了一耳朵,原来是几个跳脚鸡自己没考好,就开始现场编排头名。
曹吟秋没搭理他们,只沉着一张脸。
叶蓁听不得男子八叉的说姑娘家的怪话,忍不住开了腔:“我看有些人是丁丁猫望红樱桃——眼睛都望绿了。自己是撇火药就闷起嘛,非要在这儿乱炸,也不嫌臊皮。”
周围的人听了都嗤嗤笑了起来。
那几个跳脚鸡恼了,气冲冲要拎叶蓁的领子。
叶蓁冷道:“啷个?你们几幅颜色还想打我?这里是小白楼,院长和教授们就在楼上,你们打我怕是猫抓糍耙——脱不了爪爪,到时候遭处分,莫来跟我哭。”
那几人哼了一声,气急败坏地走了。
叶蓁看向曹吟秋,语气温柔:“曹同学,别把他们的话放心上,走,去吃酸辣粉,我请客。”
曹吟秋脸色稍霁,两人往学校大门走去。
叶蓁认真向她请教数学和物理满分的方法,两人边吃边聊,叶蓁学到了很多。
在学海遨游完五天,下课铃一响,叶蓁就往门外冲。
他首先要找李渌澜算账,这才第二周,这人周中就不来看自己了,实在可恶!
等算完账,再说周考成绩!
这会儿李渌澜已经去了舞厅,但距离正式上班还有段时间。
于是,他喊了辆黄包车载自己去扬子江舞厅。
门童见叶蓁穿着一袭蓝布长衫,挎着书包,问他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叶蓁忙说自己是李渌澜的表哥,有急事找他。
门童闻言撇了撇嘴,但还是把叶蓁领了进去。
门童让他在楼梯口等就行,路过的两个舞小姐听说是李渌澜的表哥,拉着叶蓁就进了化妆间,让他坐着等,还给他搞了瓶汽水。
“李领班帮邢哥下货去了,我去帮你喊。”
“那劳累姐姐了。”
叶蓁站起来道谢,声音甜丝丝的,舞小姐听得心情舒畅,踩着小高跟,哒哒往后面去了。
化妆间里来了个清俊书生,舞小姐们那还有心思描眉画眼,全围到了叶蓁身边。
得知叶蓁是大学生,还是念西医的,姐几个的眼睛比顶上的吊灯还亮。
一个舞小姐娇滴滴地说:“叶医生,你好能干哦,我脚现在疼得很,你帮我看下嘛。”说完就伸出裹着丝袜的纤细小腿。
叶蓁连连摆手,认真解释:“姐姐,我只是医学生,不是医生,况且我才一年级,看不了病哦。”
醉风之意不在酒,舞小姐见这书呆子领会不到,便把腿收了回去,只问叶蓁些家常问题。
“叶医生,你...成家没有?”
叶蓁笑着摇了摇头。
“哎呀,读书人就是成家晚。”舞小姐从衣襟抽出香喷喷的手绢,往叶蓁脸上拂,“你是李领班的哥哥,这人生大事倒是被弟弟抢了先。”
叶蓁一头雾水,“什么抢了先?”
“你好木哦~”舞小姐戳了下叶蓁的额头,“人家都老婆孩子热炕头了,你还在苦哈哈地读书,只怕连女人的手都没摸过。”
另一个舞小姐小声道:“我跟刑哥打听过,李领班的堂客是童养媳,十三四岁就摆了酒,现在娃儿都两岁了。”
叶蓁一脸茫然,瞳孔涣散。
李渌澜有童养媳?
孩子都两岁了?
他嘴巴微张,想问什么,却不知道怎么问。
突然,化妆间的帘子被掀开。
叶蓁抬头,见李渌澜大步朝自己走来。
不知为何,他心中的疑问和懵懂在顷刻之间变成了滔天的委屈和愤怒。
他不知道自己在委屈愤怒什么,但他现在不想看见李渌澜。
“你怎么来这儿了?”李渌澜搭上他的肩,轻声询问。
“你管我!”
叶蓁用力扒下肩上的手,气鼓鼓地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