怡亲王与薛辞衣会心一笑,明朗道:“皇命,不可违啊。”
福棣从薛氏身上下来,跑到怡亲王身边伸手抱了抱他,真挚地说道“谢过父王”。
薛辞衣看到如此温馨景象,心中不免涌起一股暖意,忍不住感叹道:“真好。”
“我们的福棣不用像露团一般被迫受命赐婚了。”
薛氏口中所说,正是先帝的淑孝皇贵妃的母家侄亲后辈——叶赫那拉·羡敏。
端亲王离世后,叶赫那拉老太君与太夫人忽梦贵妃女,大彻大悲,接连过身。
由站队新帝的二房夺得掌家权,二房因庶出身份,认为大房三房常年对其欺压,心中愤恨不平。
一朝得势,打压至亲不说。
还毁了贵妃之后族女不入宫的族规,从三房手里生生抢过嫡长女,将其献入宫中。
好在皇上仍记挂端亲王恩情,记得他这位自幼疼爱的表妹,上月初封便尊为“兰嫔”,赐居钟粹宫,恩宠不断。
福棣显然不懂入宫选妃意味着什么,只觉得露团姐姐成为兰嫔后,她去宫中找姐姐玩儿更方便了。
外间突起清脆声响,侍女传话,门房收了新鲜吃食送来。
“回福晋。风露娘子送来了时令的‘仙露饮’,嘱咐请主子们尽快品用。”
侍女举着一方食盒入内,在小格格的迫不及待下将其打开,露出了其中的甜碗子。
“哇——”
这甜碗子是难以制作的皇家点心。
甜瓜挖球,莲子蒸熟,加果脯碎。再浇冰镇红糖水,或置于碎冰中冰置。
“风露娘子真好呀~”
福棣吸溜了一口甜碗子,冰得咬紧牙小脸一拧。
薛氏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俊不禁,不忘让侍女去门房留好礼品,待风露娘子下次来送仙露饮时给她。
听说风露是贤亲王福晋院子里侍奉的,照看过福棣儿时几眼。
后来风波平息,贤亲王府皆被处置之后,也是她替王府下人们收的尸。
人家如今是酒楼里的一把手,开创了“仙露饮”这一专供皇妃贵妇的点心,四季轮换,花名百样,极受贵客们的追捧。
她有时会亲自送至定客府上,却从没一次不是亲自来的怡亲王府。
只是风露从不开口进府,总是远远地在门口望一眼,看到福棣健康活泼,她便好似安了心回去了。
“对啦父王!您不是很快要过生辰了吗,女儿可没有忘。”福棣跑到两人中间,手舞足蹈地描绘着。
“今日女儿上街,专程到温掌柜的玉庄为您定了一个八骏图玉扳指。”
她将一个扳指放到怡亲王掌心,合拢了他的手指,雀跃道。
“您摸摸,喜不喜欢呀?”
怡亲王点点头,感受着礼物的形制和女儿的心意,面上欣慰之色愈动。
——尽管他看见的是一片灰蒙。
这些年,连春花开到第几枝,庭中海棠换了几回颜色,他都不再知晓。
可小福棣的笑是清脆的,像风吹过檐下铃铛,一串一串,落在他心上。
在他们膝下养了许久,都把福棣养得顽皮了,不似五弟妹那般端庄。
她跑过来时步子总是急的,衣角拂过地面,细细的声响,也被他记得分明。
“父王——”她总爱这样叫他,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撒娇的软意。
下一瞬,便扑进他怀里。
怡亲王总是下意识抬手去接,总能稳稳地将人抱住。
小小一团,温热柔软,像是这府中唯一真实存在的春日。
还有一个安稳平缓的秋日,他的妻子就在一旁。
辞衣不爱说话,但在有了福棣之后,笑声也多了起来。
他虽目不能视,却早已在心中勾勒出她们的模样。
一个宛如初见的温柔,一个从未熄灭的明亮。
这些年,王府里不再谈旧人,也无人再提当年那场风波。
只是在长廊风过时,怡亲王与福晋偶尔会想起,若没有这孩子,这座府邸该有多沉寂。
是福棣让他不止于摩挲掌心的感触,让他看见孩子行墨的笔画,看见辞衣放下多年的才华。
怡亲王抚了抚福棣的发,声音低缓:“慢些。”
最好……再慢些长大。
院中风起,似有暖意袭来。
福棣拨开父王的手,又朝薛氏说道:“还有还有!”
“女儿还去了合欢姐姐的琼衣坊,为母妃定做了一套蜜合桃红牡丹宫装,下次母妃领女儿进宫的时候可以穿啦。”
薛氏闻言,也是笑意露齿。
似乎有了福棣之后,她的身上不再止只有青月蓝的淡雅之色,衣裳的颜色渐渐明艳起来,连带着人。
日子似雾霭流动,薛辞衣望向府里的一池莲花。
它们衰落一代,又起一代。
尤其是中央那朵最为饱满娇嫩的花朵儿,在周身枝叶的托举下,绽放出方兴未艾的生机。
——云千重,水千重,身在千重云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