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弥继续:“而且你也没把自己当沈砚川。”
“没有。”
“那就查谁给你的。该还的还,该留档的留档。”
“如果身份一撤,我的低温结构可能要重新登记。”
“那就登记H-000。”
“那是实验编号。”
林弥看他:“你没有名字?”
H-000怔住。
这一下是真怔住。
林弥也愣了:“你不会真没有吧?”
公共频道突然陷入一种非常诡异的安静。
岑昼抬眼。
M-12停止了数据滚动。
连第一执行体都没说话。
林弥慢慢坐直:“零号。”
“嗯。”
“你原来的名字呢?”
“删除了。”
“为什么?”
“进入H系列以后,我自己删的。”
“后来没取?”
“没有必要。”
“你刚才还在教别人名字不能乱动。”
“那是别人的。”
“你自己就可以一直顶着编号?”
“习惯了。”
林弥一时不知道从哪里骂起。
H-000似乎预判到她要说什么:“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现在非常是。”
“先处理沈砚川身份。”
“迁权限要两个小时,正好。”
“林弥。”
“你别叫我。”
岑昼忽然开口:“她会一直问。”
H-000看他。
“我知道。”
“回答比较快。”
林弥转头:“你怎么突然站我这边?”
“经验。”
“……”
H-000闭了闭眼。
“我以前有名字。”
“什么?”
“不想用。”
“行,那不问。”
林弥答应得太快,他反而睁眼看她。
“你不追问?”
“你都说不想用了,我追什么。”
“那你刚才——”
“我问你现在有没有。”
“没有。”
“想不想要?”
H-000沉默。
林弥等着。
这一次没有系统替他判断“沉默等于拒绝”,也没人帮他选。
过了很久,他说:“暂时不知道。”
“那就先零号。”
“嗯。”
“什么时候想取自己取。”
“嗯。”
林弥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你教H-032的时候别让人家知道老师连名字都没想好。”
“我不是他老师。”
白门底层那个男人立刻发来:
【他确实不是。】
H-000:“你能不能继续处理自己的权限?”
【正在处理。】
“那少插话。”
【可以。】
“……”
林弥彻底笑了。
两个小时后,北侧低温中心的能源权限迁移完成。
沈砚川这个身份终于从H-000的休眠舱上解除。
没有断电。
没有警报。
H-000仍然活着。
第一执行体把身份替换历史完整保留,当前使用状态改为:
【终止。】
随后,阿留恢复出了审批人的全名。
不是林知微。
【林知衡。】
林弥盯着这个陌生名字。
“谁?”
H-000脸上的表情变了。
比发现自己用了沈砚川身份十七年时还明显。
“林知微的哥哥。”
林弥愣住。
“她有哥哥?”
“有。”
“我怎么从来没见过记录?”
“因为他在黑雪日前十年就被除名了。”
“为什么?”
H-000没有回答。
白门底层那个男人却发来一句:
【因为他是最早公开反对H系列的人之一。】
阿留继续恢复审批记录。
林知衡当年批准身份替换时,附加过一个条件:
【仅用于H-000撤离及维生。】
【不得继承沈砚川姓名。】
【不得继承家庭关系。】
【不得继承财产与社会履历。】
【原身份死亡事实必须单独保存。】
林弥看到这里,稍微松了口气。
至少当年有人知道,借身份和变成另一个人不是一回事。
可记录还有最后一行。
【身份提供者本人授权:已取得。】
林弥猛地抬头。
“什么?”
H-000也愣住。
沈砚川死亡后才启用身份替换。
可审批记录却明确写着:
本人授权已取得。
“他生前同意过?”
阿留开始找授权文件。
没有。
原件被单独转移。
去向只有一个编号。
【L-07。】
林弥的心一下沉了下去。
又是她。
第四执行体没有擅自打开L-07通道,只发去询问:
【是否愿意提供沈砚川身份授权相关信息?】
等了很久。
L-07没有回应。
林弥以为她不愿意。
正准备让阿留停止询问,独立曲线忽然跳了一格。
随后是文字。
【可以。】
一份保存了十七年的语音记录被放出来。
男人的声音。
有些沙哑,背景一直响着低温层的报警。
林弥第一次听见沈砚川说话。
“如果我出不去,把我的通行身份给零号。”
旁边有人问:“姓名呢?”
“别给。”
“医疗权限?”
“给。”
“能源?”
“给。”
“家庭关系?”
“不给。”
那人又问:“为什么是零号?”
沈砚川那边安静了几秒。
“他得活着。”
“理由。”
“我女儿出去以后,东塔会追。”
林弥的手指一下攥紧。
沈砚川继续说:
“第七能带她走。”
“零号留在里面,才能让他们以为门还有别的办法。”
“如果零号死了,他们会把所有东西重新压到H-001身上。”
背景警报越来越响。
有人催他撤离。
沈砚川最后只说了一句:
“名字别给他。”
“我想让她以后还能查到我。”
录音结束。
林弥坐在那里。
很久都没动。
岑昼没有叫她。
小蘑菇醒了,迷迷糊糊爬到她腿边,也没出声。
H-000看着那份已经解除的身份绑定,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我不知道。”
林弥吸了下鼻子。
“嗯。”
“我不知道他是为了——”
“我知道。”
“林弥。”
“你别现在道歉。”
H-000停住。
林弥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又不是你偷的。”
她重新点开那张旧照片。
沈砚川还是蹲在那里修暖气。
一个她从来没见过、只抱过她九分钟的人。
没有留下遗言给她。
也没有说什么“爸爸爱你”。
他只是把自己还能用的东西一项项拆开。
通行可以给。
医疗可以给。
能源可以给。
名字不行。
因为他想让女儿以后还能查到他。
林弥看着那三个字。
沈砚川。
“失名处。”
戴眼镜的影子立刻出现:“在。”
“给他登记。”
“登记什么?”
林弥想了一会儿。
“死亡。”
影子提笔。
“姓名,沈砚川。”
“死亡时间按现有证据暂定,原因待查。”
“身份曾被借用十七年,借用范围有本人授权。”
“姓名没有转让。”
“家庭关系没有转让。”
影子一条条写。
最后问:“与林弥关系是否登记?”
林弥看着照片。
“登记。”
“什么关系?”
“父亲。”
笔尖落下。
那一刻,没有任何权限亮起来。
没有血缘继承。
没有文明授权。
也没有谁因此获得新的身份。
失名处只是多了一份迟到十七年的记录。
【沈砚川。】
【已死亡。】
【姓名归还本人。】
【与林弥关系:父女。】
林弥看了一会儿。
“行了。”
她关掉档案。
岑昼问:“不继续查死亡原因?”
“查。”
林弥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麻的腿。
“但今天先到这。”
“为什么?”
“我饿了。”
小蘑菇立刻精神:“我也饿。”
“你刚睡醒。”
“睡觉会饿。”
“谁教你的?”
“你。”
“……”
林弥决定不追究。
她走到门口时,L-07又发来一条消息。
只有四个字。
【他见过你。】
林弥停下。
下一段,是一份九分钟探视记录。
没有影像。
只有音频。
婴儿哭得很响。
男人明显不会抱,旁边林知微一直在嫌弃:
“头。”
“我托着呢。”
“你手别那么僵。”
“她太小了。”
“你刚才不是说会抱?”
“我以为会。”
婴儿哭得更凶。
沈砚川慌得声音都变了:“她是不是不喜欢我?”
林知微:“她二十天,能认识你是谁?”
“那她为什么一直哭?”
“因为你抱得烂。”
“你来。”
“我刚做完检查。”
“那怎么办?”
“自己学。”
后面折腾了好一会儿。
哭声终于小了。
男人的呼吸也跟着松下来。
“她睁眼了。”
“嗯。”
“是不是看我?”
“她这个距离看不清。”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讲科学?”
林知微笑了。
录音最后,沈砚川很轻地叫了一声:
“弥弥。”
没有H-001。
没有样本。
只有弥弥。
婴儿没理他。
大概睡着了。
林弥站在门口听完,低头揉了一把小蘑菇的伞盖。
“走。”
“吃饭?”
“嗯。”
“吃什么?”
“随便。”
“没有叫随便的菜。”
“那你选。”
一人一蘑菇往温室城里走。
岑昼落后半步。
走到一半,林弥忽然回头。
“岑昼。”
“嗯。”
“名字确实挺有用。”
他看着她。
“怎么?”
林弥把手插进外套口袋。
“至少想找一个人的时候,知道该找谁。”
岑昼点头。
“嗯。”
他们继续往前走。
而在北侧低温中心,H-000独自看着已经空出来的身份栏。
【当前身份:H-000。】
这一次,没有别人的名字挡在上面。
他看了很久。
正准备关闭页面,底下忽然多出一项刚刚恢复的旧记录。
【沈砚川身份借用期限:至H-000获得独立合法身份为止。】
【附加条件:若H-000拒绝继续使用编号,应允许其自行命名。】
H-000的手停住。
后面还有沈砚川留下的一句备注。
只有一句。
【活下来以后叫什么,让他自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