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她听到自己的嘴里发出绝望的音节。
白念吓了一跳。她的嗓音竟如此喑哑生涩。
“还不明白吗?”尖细妖邪的女声放声大笑,“你只是血祭的引子,是开启神器的牺牲品,是他统御天下的一块垫脚石而已。”女人竭尽所能地嘲讽她,白念却没分给她一个眼神。
白念大睁着双眼,眼球就像是要凸出来,她直勾勾地望着男人:“所以,你救我,从始至终都只是一场利用对吗?”
“你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我,从来就没有要救我,从来……都希望我去死。”
男人掐住她的脖颈,力量越来越大。他脸上一点情意都没有,有的只有不屑和轻蔑。
白念的嘴唇失去最后一丝血色,她扯开嘴角露出上牙,泪水在这个时候滑落:“这个局本来就是为我准备的,我还自投罗网,再没有比我更傻的了……”
不、不是!不是这样的!
白念在心里呐喊:他喜欢你的,喜欢的!他不会让你去死,那个不是他!
“我知道。”轻轻的一声回应自心头响起,却有合上棺椁的盖子那么沉,将所有的心绪都钉死在黄土之下。
她抬头望天,空洞的眼神里露出悲切:“他远在镜子的另一端,他听不到我的呐喊,我知道。可又有什么区别呢。我那么了解他,怎么会不知道他最深的渴望,怎么会不知道他有多么厌恶没有价值的人。”
“我知道,我都知道。所以我知道,那是真的。”
温柔是真的,利用也是真的。
“我以为,只要想他所想爱他所爱,只要足够有价值,就能站在他身边,却不知道我的价值就是这条命。如果我不死就永远是他的隐患,如果要死,最好死在他手中。”
“若非如此,他怎么会看得上区区一个我?”
白念的心彻底凉了,从头凉到脚,她拼命摇头抗拒着这个结果。突然热意自身后传来将她包裹。
“白念!白念!”
她猛地吐出一口血,正好洒在镜面上。白念像是魔怔一般用力地擦拭被血污蒙住的镜面:“看不到了,看不到了,为什么看不到……不行,你不能死……”
“你看到什么了!”
白念浑身一个激灵,突然抓住宋载阳的手臂。宋载阳一垂眸正对上她婆娑的泪眼,脸上的崩溃和绝望令他心头一颤。
“你救救她,救救她……你告诉她不是那样的。你不是喜欢她吗?不是要找到她吗?你快想办法啊!”白念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呐喊,从卑微的乞求到无助的疯狂,身子不停颤抖,心神激荡几欲吐血。
这个时候她是多么地信任他的爱啊。是溺死的人握住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哪怕全世界都否认,她也要握着这份爱同归于尽的决绝。
宋载阳紧紧地抱着她,抑制她过度的颤抖。他咬肌用力,齿缝间泄出几个字:“那里什么都没有,白念,你在镜子里看到什么?”
“你骗人!”白念突然尖叫起来,“你看不到吗?你看不到吗?为什么!凭什么!”
察觉到怀中人的失控,宋载阳当机立断用手掌捂住她的眼睛,把她的头按靠在自己肩上:“冷静白念!告诉我,你看到‘她’了对吗?”
泪花洇湿掌心,白念委屈地从鼻腔里哼出一个音:“嗯……”随后她在抽泣中叙述,“她要死了,你会杀了她。”
宋载阳冷静地用极快的语速问道:“她死后你会怎么样?该怎么去找她?”
白念愣住了,结结巴巴:“我、我不知道。”
也许给她更多的时间她会想明白,可现在,她不知道。
原来她是这么没用的一个人。她连自己都救不了,从前竟还敢想着去救别人。
宋载阳接过铜镜把血迹擦干,盯着看了半晌还是只映照出自己的脸庞。他把蒙住白念的手撤开,仔细叮嘱:“白念,它认你作主,所以只有你能看到,这一次你好好看。记住,不管看到什么都别被它左右,因为‘只有你能看到’。”
白念急急地瞟向铜镜,果然她又能进去了。白念心神一动,僵硬的手指关节居然能活动!她能控制自己的身体!
白念刚想去阻止悲剧发生,可这一次她却感受不到紫荆的存在。她立马向祭台看去,没有。她惊恐地扫了一圈,哪儿有紫荆的身影呢?
看不到、听不到、摸不着。
白念在即将崩溃的边缘辗转,她踏出一步却差点被绊倒。
怎么回事?好虚弱。
然后她的眼神才捕捉到正前方的人影,耗费两秒她才辨认清楚,这个头发散乱、血渍糊脸,看上去了无生机的男人是……
“哥哥。”
白念迈着极不坚定的步伐一瘸一拐地走到他身前,她想抹开他脸上的血迹,想摸摸他的脸,除此之外什么情绪都没有,像被抽空的假人。
她抬起手,最终停在了他颊边一寸,迟迟落不下。
“你为什么弄得这样狼狈……”
她的哥哥却像是受惊般,猛地一退,然后“扑通”一声跪下。他的声音嘶哑得像另外一个人:“阿念,对不起……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对不起阿念,你放过他们好吗?要报仇,要惩罚都冲着我来,是我对不起你,跟其他人没关系。是我错了,我把我的命赔给你……”
咯噔。白念的心狠狠一跳,她像是根本听不懂白延在说什么,扶住他的双臂,僵硬地挂上微笑:“你在说什么呀,我不怪你,不怪你了,起来好不好?”
“阿念……”白延任她怎么搀扶都直挺挺地跪着,双目无神地凝视地面不敢与她对视,他呆滞又机械地开口,“不是父亲。是我无意中放跑了禁地的邪灵,它才找到你家。父亲没想杀那些人的,也没有放火,是邪灵……”
“父亲做错了,他不该默许邪灵屠杀你家,不该坐视不理,但这一切错误的根源都是因为我。是我害了你,害了你的家人……”
白念的手无力滑落,嘴唇不断开合始终不敢确认:“你说什么?怎么、怎么会呢?”她眼神四处游移,比初来人世的孩童还急切地渴望抓住什么。
再看白延只有一片悲凉和心死。
“父亲死了,我欠你的也会还,只求你不要伤害其他人好吗?”白延看她的目光满是恳求。白念至死都不敢想会在他脸上见到这样的神情。
她不知道白延为什么求她,仿佛在白延心中她白念就是个为了一己之私可以牵连甚至践踏人命的坏人。
“我以为我们是最亲近的人,哪怕你骗了我——我也从来没有质疑过……原来是我想错了,是不是对你来说,我是阻碍你前进的麻烦,是不得不背负的负担,是来讨债的恶鬼!”
白念像疯了一般大笑出声,笑着笑着眼泪便砸到了地上,一串接着一串。
她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这才是她死前的真相。没有什么爱护,没有什么牺牲,不过是她为自己编织的一场幻梦。所有人都希望她死去,这个世界没有人需要她。
既然如此,她又有什么可留恋的呢?
“早说嘛,你救我一命,我还给你便是了,此后永远两不相欠。”
白念转过头去,她又能听见自己的声音,亲眼看着自己的身体从祭台边直直倒下去。
世界上又少一道生息,除了她,无人在意。
周遭的一切轰然倒塌,白念彻底陷入昏迷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