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念目睹他的挣扎与衰败,耳边嘈杂的声音成了一团糨糊。
这就是死亡,她平生最害怕的东西。今日上演了一遍又一遍。
但好像那些人都不懂得那是什么。他们没有面对死亡时应该有的急迫、畏惧和愤怒,没有变得面目全非。显得她是如此的大惊小怪。
白念空洞的眼神穿过这条路的尽头,口中喃喃:“我会为你们讨个公道。”
从来就只有她一个人,不会有人来救她、帮她,所谓的救援……也一样。
她不会再相信了。
她一路走,走出街巷,走进大众的视野,剑在她手中摇晃,幅度越来越大,仿佛下一秒就会落在地上。
分明是一具再弱小不过的身躯,在这混乱的黑夜中却过分惹眼,让所有人吃了一惊。以至于没有人上前阻拦,眼睁睁看着她走到血阵中心。
她缓缓抬头,剑指向高处的人。
白宗主眉头挤出的川字暴露了他的不安。他半眯起眼,沉郁地盯着白念:“哼,还想负隅顽抗。”没想到等来的下一句是白念平静过头的——
“为什么是我?”
他不理解似的微微偏头,以为白念在耍什么把戏。
白念深吸一口气,怨恨抑制不住地从眼底溢出,尾音都带着颤:“十年前,白家灭门案,凶手是你,对吧?”白宗主眼皮一跳,白念不给他辩解的机会,怒火喷薄而出,“可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们?为什么是我?”
“我们只是普通人,究竟哪里惹到了你!”
白宗主在极速思索中拧紧的眉头终于解开,一丝了然和惊奇同时浮现:“原来是你!居然是你!”
白念从中听出莫名的喜悦,就像找到了失而复得的宝物,顿觉一盆冷水兜头浇下,令她毛骨悚然。
“你连我是谁都不记得……”白念哽咽着,“为什么还要揪着我不放?”
白宗主好似已将白念的命捏在手上,大发慈悲地给这个猎物一个痛快:“不是我选择的你,是神器选择的你。要怪就怪你命不好……”他的话突然转了个弯,“不,你应该庆幸自己有为人族牺牲的机会。”
“是神器选择的我……”白念重复着,竟然觉得这句话是那么的耳熟。
她不解,哪怕心里已经有了猜想,仍不愿相信:“难道我的血真有什么特殊?”
脑海里的弦绷到极致,好似任何动静都能让它骤然断裂,所以这句话落得很轻,只让她自己听到。
“当年那场献祭没成功,我惋惜了很久,谁想到你又自己跑回来。果真是天命如此!”白宗主仰天大喝一声。
不是的。不是的!
白念眼睛透出血一般的颜色,剑尖沾着这颜色又前进一寸:“少拿天命和人族当借口!你编了这么多,只是为了满足一己私欲!”
她把剑又指向其他跟在白宗主身后的人:“你们呢?你们也觉得他这么做是对的,是天命吗?”
白念厉声质问,声音在渺渺天地和茫茫人海中微不足道,又震耳欲聋。
她只有一把剑,但每个人都觉得她指到的是自己。
“你们这是谋杀,是害命!你们借着冠冕堂皇的理由干着伤天害理的勾当,残害的是自己的同族,你们才是冷血无情的妖!”
最后一句话落下,白念的剑也就此摔落,她突然蜷下身子,剑刃与地面撞击,呛啷啷几声,不动了。
腹部就像被骨节突出的拳头重击,心脏也鼓胀得难受,一切都在说明血阵开始蚕食她的身体。
白念抱住自己,全身肌肉都在用力,指甲在皮肤上划出道道红痕,黑红的血从七窍向外流。
满脸血污之下她勾起一抹笑,身体遮挡的某处开始发光。她用尽此生的愤恨刻下诅咒,字字诛心:“你们不配得到天命!”
长夜坠如深渊,怨气、戾气自一小镇上处处横生,源源不断地向外喷涌,化作溃烂的疤。天地间只剩一片死寂的寒。
忽然,天际撕开一道炽烈金痕。
沉沉暗夜中,通体羽翎的太阳破云而出,三足踏碎夜色,降下星火,双翼将无边黑暗硬生生逼退千里。
它天然就适合清扫障碍,硬生生开辟出一条金光大道来。
白念的动作停住。她双眼迷蒙,凝视那烧到天边的火焰,倏地笑了。
身体在连她自己都未发觉的时候松懈下来,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如获新生。
没有任何阻拦,那轮太阳穿过引火烧身自顾不暇的人群,精准落在她身边。落地那一刻,他变作更熟悉的模样,手臂揽住她的腰身将她半抱进怀里。
“怎么,又想同归于尽?”
还是嘲弄的语气,这一次白念听得很清楚,他在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