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串模糊的记忆闪回,他想起自己成魔的那个傍晚。
好像是要赶着回到杞梁国去,他当时非常焦虑,有什么事情必须立刻去做,否则就要来不及。回忆里充满担心,赶路都慌忙不堪,他很少有这样违背礼数的时刻。
大雨滂沱,淹没了山上密道,还没等他赶到杞梁国境内,左半边身子猛地抽搐一瞬,幻化出承危化厄箓的光纹来,雷劫跟随而至。
他生怕天雷误伤无辜百姓,连忙逃离皇城,跑到一处名为野猪洞的荒郊,七七四十九道雷劫耗了他几个时辰,从黄昏到深夜,也耗尽他的力气。
等再睁眼时,已是三日后的正午,他躺在一片焦黑土地中央,被吓破了胆的野猪远远地觑着他,不敢过来。
他左半边衣襟都被雷烧为灰烬,皮肤上残存的咒文变成炭黑色,手指一抹就消去了。他松了口气,好像终于还清了一份巨大的人情。
那阵雷劫来得猛烈而突然,孽劫蕴着无尽煞气,能将人生剥净相打入混冥,萧御风本体是人,堕入混冥也就变成了魔。
人魔与普通魔物不同,生来拥有开化神智,修为长进都迅猛无比,七七四十九道孽劫之后,他侧腰到胸膛出现一片盘踞的冰蓝色魔纹。
修为太高,条件完备,雷劫之后,他变成了魔王。
幽狱地眼的能量顷刻间涌进他身体,血脉经络几乎要撑裂,痛苦不堪。灵力急剧增长,力量呈几何倍变大,身躯轻盈又沉重,头脑剧痛又清醒。
明明是替代另一个人遭受雷劫,奇怪的是,在这样的折磨下,他仍未产生哪怕一丝怨恨或后悔的心情。
“你在想什么?”鱼茶罗问,她拔起萧御风的长剑抱在怀里,她对待这把剑的态度比他宝贝多了,但又会用这把剑去切瓜吃,想来是在宝贝这把很好用的菜刀。
萧御风站起来,轻松将鱼茶罗一捞就抱在臂弯里,带着她从巨石跃下:“想起了成魔那天的一些细节,不知是否真切。”
“讲讲?”
萧御风未答,也没放鱼茶罗下地,他转头盯着她的脸,忽然冒出一个奇妙的想法,开口问道:“你经历过雷劫吗?”
鱼茶罗疑道:“我这一生行的端做得正,也不乱发誓,从没被雷劈过。”
魔王:?
“当然我没有说你是渣男的意思。”鱼茶罗说着,想到萧御风之前和她探讨过这个问题,“你上次说,我没受过雷劫便成王,是因为我是一只特别幸运的小妖。”
“特别幸运?”萧御风看着鱼茶罗,眼神复杂,良久银灰色的眼珠微微一动,他笑了笑,尾音轻轻的,“是啊,你是一只特别幸运的小妖。”
“哇塞你说这话的语气和上次一模一样。”鱼茶罗说着,往后倒了一下,拉远了距离盯着萧御风,忽然又夸了一句,“你这新眼珠子真好看。”
“……谢谢。”
魔王将鱼茶罗放到地上,她的身高堪堪比长剑高出一寸,但就是有使不完的力气,抱着一把重量与她自己差不多的剑,走路也稳稳当当。
看着她的背影,魔王忽然很想找回以前的记忆。
他差不多能猜到自己承受孽劫是在为谁挡灾了,当时年少的自己能够为这么一只妖而挺身挑战雷劫,甚至不惜走入魔道,是因为什么呢?
总不能是因为爱情吧,他对太子时期的自己太了解了,清心寡欲只顾修炼,差点就选了无情道。
但为了那张脸,似乎也不是没可能。
他笑了笑,跟了上去,接过长剑:“太重了,我拿着。”
“看不起我是不是?”
“哪有,我知道你力气最大了。”
“哼。”
鱼茶罗无处可去,也没有亲故尚存于世,她把闪电召来无恒宫内,成天陪着萧御风一起去巡逻魔界。
大部分时候,萧御风一人就可以平定祸端,有时候造反的魔族太多,鱼茶罗也会搭把手。两人配合紧密,腾挪避让间很是顺手,这让鱼茶罗一度以为萧御风的记忆恢复了。
大部分人在失忆之后行为模式会发生很大变化,严重一些的,连性格和说话习惯都会改变,但萧御风此人完全没有任何端倪,不知内情的人站在他面前交谈个把时辰,也看不出他记忆空白。
记忆是一个人处在世间的锚,萧御风此人的性格在年少时候就已经固定下来,温和、内敛又镇定,好像什么都在掌控之中。相处久了,鱼茶罗才知道他的游刃有余有时候就是装出来的,他只是面上不显而已。
因此,当鱼茶罗发现他甚至记不起自己名字的时候,勃然大怒,和萧御风对招上百回合。
此人的实力不可和从前同日而语,鱼茶罗的武功不再是他的对手,只能靠放毒来取胜。
但萧御风很神奇地没有完全丧失解毒能力,毕竟揣着鱼茶罗的腰子活了两千年,她的器官已经变成他身体的一部分,经络血脉早就自行学到了如何解毒。他现在只是能力稍弱,不会被鱼茶罗毒死,只会僵住一瞬,那一瞬已经足够鱼茶罗心满意足地打击报复了。